海棠文学 - 经典小说 - 《靠近你一點點》在线阅读 - 後怕

後怕

    

後怕



    那道目光像有重量,悄悄越過辦公室的隔間,落在程予安的身上。他正專注地盯著電腦螢幕,側臉的輪廓在螢幕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柔和。鼻樑高挺,薄唇微抿,戴著眼鏡的模样斯文又乾淨,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標準的上位者形象,完美得讓人覺得距離遙遠。

    或許是感覺到了視線,程予安忽然抬起頭,目光精準地與我的對上。他沒有驚訝,反而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那笑容像春日的暖陽,輕輕灑進心裡。他甚至沒有說話,只是用口型無聲地問了句「還好嗎?」,那份刻在骨子裡的體貼,讓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慌忙低下頭,假裝忙著整理手邊的文件,但耳根卻不受控制地泛起熱意。這就是夏夢說的嗎?那種被特別關注的感覺。與陸知深那種直接、粗暴、不容拒絕的溫柔不同,程予安的關懷像是細雨,潤物無聲,卻在不知不覺中濕透了整片心田。

    手機在此刻震動了一下,是陸知深傳來的訊息,簡單的幾個字:「晚上想吃什麼?」這樸實無華的文字,卻帶著一股無法忽視的暖意和歸屬感。一個是遠方的野火,一個是近處的溫泉,兩種截然不同的溫度,同時包裹著我,讓人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指尖在冰冷的手機螢幕上滑動,一個個字被打出,又刪除。該回什麼呢?隨口說個菜色?還是順著剛才混亂的心緒,問他一些連自己都想不明白的問題?最終,刪刪改改之後,只發過去一句簡單的「你想吃什麼?都可以。」,像是一種客氣,又像是一種無力決定的退縮。

    訊息發出的瞬間,心也跟著懸了起來。身旁的夏夢似乎嗅到了空氣中不一樣的氛圍,她停止了敲打鍵盤的動作,斜過頭來,用眼神探詢。我沒理她,只是緊緊盯著手機螢幕,等待那個熟悉的回應。彷彿這個回答,將會為此刻混亂的心,定下一個暫時的歸屬。

    螢幕亮起,新訊息的提示音清脆響起。陸知深回得很快,沒有絲毫猶豫,只有三個字,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吃你就好。」這句話像顆炸彈,在辦公室安靜的空氣裡無聲引爆。我的臉「轟」地一下,熱度從脖子直衝上腦門。

    這個人……怎麼可以在大庭廣眾之下,用手機說這種話!我猛地抬起頭,心虛地環顧四周,幸好沒人注意到我這裡的異樣。但那份被撩撥起的心慌意亂,卻怎麼也壓不下去。這野蠻又直接的方式,明明粗魯,卻比任何溫柔的問候都更能讓人心跳加速。

    指尖氣鼓鼓地在螢幕上敲打著這句帶著嬌嗔的指控,彷彿這樣就能傳遞自己滿臉的燥紅。發送按鈕按下的那一刻,心中竟隱隱期待著他那粗獷又直接的回應。辦公室的空調明明開得很足,臉頰卻燙得像要燃燒起來。

    幾乎是訊息送出的同時,手機立刻震動了一下。那個回覆快得像早已等在螢幕另一端,只有簡潔的四個字:「只對你正經。」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讓剛剛升起的怒氣瞬間消散無蹤,只剩下滿溢的甜意與心慌。

    正當自己被這句話擊中,呆呆地看著手機螢幕傻笑時,夏夢的聲音像幽靈一樣從旁邊飄了過來。「哎喲,這是誰家的小媳婦,對著手機笑得這麼春心蕩漾啊?」她靠過來,一副非要探個究竟的模樣,嚇得我趕緊把螢幕熄滅,緊緊抱在懷裡。

    「妳家陸隊長又發什麼福利了?讓我瞧瞧。」夏夢的語氣充滿了八卦的興奮,試圖從我懷裡搶走手機。我死死護住,搖著頭不肯給她看。那幾個字裡藏著的專屬於我的曖昧,怎麼能讓第二個人看見。這種秘密的甜蜜,讓我既得意又心虛。

    「快說嘛,是不是說了什麼讓人臉紅心跳的話?」夏夢不依不饒,手機在此時又震動起來,是陸知深的追擊:「那晚的湯,還想喝嗎?」這句話的暗示性太強,讓我幾乎要從椅子上彈起來。完了,這個人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做適可而止。

    手指因羞惱而顫抖,迅速打下那行近乎求饒的文字,按下傳送後立刻將手機螢幕朝下蓋在桌上,彷彿這樣就能隔絕那個男人持續不斷的熱度。我猛地轉過身,假裝專心致志地對著電腦螢幕,實則一片空白,只想用工作來掩蓋快要滿溢出來的心慌意亂。

    夏夢看我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憋著笑靠了過來,用胳膊肘輕輕撞了撞我。「喂,夠了?看來我們陸隊長是很不夠喔。」她壓低聲音,語氣裡全是促狹的揶揄,「是不是說了什麼讓妳徹底投降的話?快從實招來,不然我今天可不放妳下班。」

    我頭也不回,只是胡亂地點滑著鼠標,試圖打開一份文件來證明自己真的很忙。夏夢的笑聲在身後響起,「好啦好啦,不逼妳了。不過說真的,」她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了些,「時欣,這樣很好。這樣看起來,妳才像是真的活著。」

    那最後一句話讓我的動作停頓了片刻。活著?是啊,和陸知深在一起之後,這些以前從未想過的情緒起伏,確實讓自己感覺到心跳的實在。就在這時,桌面上的內線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清脆的鈴聲打破了這片曖昧的膠著,是總機小姐的聲音:「江小姐,程主管請妳到他的辦公室來一下。」

    帶著滿心的疑惑站起身,身後的夏夢投來一記「我就知道有事」的眼神。腳步踩在辦公室地毯上幾乎聽不見聲音,每一步卻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找自己?剛才和陸知深的那些訊息,還在腦海裡迴盪,讓這趟通往主管辦公室的路,莫名多了幾分心虛。

    程予安的辦公室門虛掩著,沒有關緊。輕輕敲了兩下門,裡面傳來他溫和的聲音:「請進。」推開門,他正坐在辦公桌後,抬頭對我露出那個招牌式的、讓人如沐春風的微笑。午後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中透進,在他身上灑下溫暖的光暈。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示意我坐下。「坐。」他的聲音總是那麼恰到好處,溫和而平穩。「叫妳來,沒什麼別的事。」他說著,將桌上的一份文件往我這邊推了推,眼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只是想跟妳確認一下,明天客戶會議的簡報,妳都準備好了嗎?」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似乎想從我的表情裡讀出些什麼。那眼神太過專注,也太過溫柔,讓我不自覺地想起了陸知深那充滿侵略性的視線。兩種截然不同的凝視,一種是暖陽,一種是烈火,同時出現在我的生命裡,讓我瞬間有些手足無措。

    「嗯,準備好了??」

    聲音小小的,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慌亂,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程予安沒有立刻接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我,那雙鏡片後的眸子像一汪深潭,溫柔地包容著所有的不安。他輕輕點了點頭,嘴角那抹淺笑加深了些,彷彿在說他知道我準備好了,卻又像是在看穿我準備好的不只是工作。

    「那就好。」他的聲音依舊溫和,「這個案子很重要,客戶的要求也比較嚴格,辛苦妳了。」說著,他站起身,走到我身旁的辦公桌旁,自然地拿起桌上已經冷掉的咖啡杯。「看妳今天下午一直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沒休息好?」他的關心總是這樣恰到好處,不會讓人有壓力,卻又無法忽視。

    他靠得很近,身上傳來淡淡的、像是乾淨肥皂的清香。這份乾淨清爽與陸知深身上那混雜著汗水與消毒水味的陽剛氣息截然不同。程予安的存在,像是一本精裝的文學小說,而陸知深,則是一本寫滿真實歷險的筆記。我下意識地往椅背靠了靠,試圖拉開一點距離。

    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微小的動作,也不點破,只是直起身,將杯子放回原位。「別太緊張。」他轉過身,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那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又回來了。「我只是提醒妳,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他拿起桌上的文件,遞了過來,「這是最終版的客戶需求,妳再過一遍,今天準備好,明天就好好表現。我對妳有信心。」

    公司裡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遠處傳來的車流聲,在這片突如其來的黑暗中顯得格外遙遠。刺眼的應急燈光映出我蜷縮在辦公桌下的身影,電腦螢幕一片漆黑,來不及儲存的文件成為壓垮骆驼的最後一根稻草。我的肩膀在顫抖,電話接通的瞬間,那句帶著哭腔的「程主管……我搞砸了」讓程予安的心也跟著揪了起來。

    幾分鐘後,一道手電筒的光束劃破了黑暗,程予安的聲音溫柔而沉穩,穿透我的恐慌。「江時欣,別怕,我來了。」他蹲下身,藉著微光看見我滿臉的淚痕與驚恐。他沒有多問,只是伸出手,用一種不容拒絕的溫柔,將我從冰冷的桌底拉了出來,緊緊抱在懷裡。我的淚水浸濕了他乾淨的襯衫,哭聲從壓抑變成放聲大哭。

    他輕輕拍著我的背,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整層樓只有我們的呼吸聲和他溫柔的低語。「沒關係,只是停電而已,文件有自動存檔。」他說著,牽著我回到他還亮著檯燈的辦公室,倒了一杯溫水塞進我冰冷的手裡。「喝點水,慢慢說,到底怎麼了?」

    我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說著一切,說那份對我有多重要的簡報,說自己多怕搞砸明天的會議。程予安靜靜地聽著,眼神裡滿是心疼與體諒。「我知道妳很努力,」他递過紙巾,溫柔地擦去我臉上的淚水,「但沒有任何事比妳的安全更重要。文件的事,我們一起想辦法,總會有解決方案的。」他語氣堅定,彷彿只要有他在,天就不會塌下來。

    安撫好我的情緒後,他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面是來自陸知深的數通未接來電與訊息。他猶豫了片刻,還是將手機遞到我面前,輕聲說:「給陸隊長回個電話吧,他應該很擔心妳。」他的目光很深,看不清情緒,那份體貼背後,似乎藏著一絲無可奈何的退讓。

    電話那頭傳來陸知深低沉而急促的聲音,背景音裡混雜著警鈴和整裝待發的嘈雜人聲,他的安慰簡潔有力:「別怕,待在安全的地方等程主管,我出勤,晚點說。」這句話像一顆定心丸,卻又讓人瞬間墜入更深的失落。話音剛落,電話就被掛斷,只留下一陣忙音,宣告著他有更重要的使命要去完成。

    程予安一直安靜地站在旁邊,將我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他沒有問電話裡的內容,只是在我放下手機後,再次遞過那杯還溫熱的水。「喝完吧。」他的聲音很輕,怕驚擾到我,「他知道妳安全了,才能放心工作。消防隊長的責任,就是去保護更多人。」他為陸知深的存在,找了一個最體貼也最無可辯駁的理由。

    我點點頭,捧著水杯,指尖卻依然冰冷。程予安輕嘆了一口氣,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輕輕披在我肩上。「走吧,我送妳回家。文件的事明天再說,身體要緊。」他的外套上帶著和他身上一樣的乾淨氣息,溫暖而厚實,暫時驅散了獨自一人留在空曠辦公室的恐懼與孤單。

    他沒有再多問什麼,只是關掉了辦公室的燈,陪著我走進電梯。金屬箱體裡光線昏暗,映照出兩個人沉默的倒影。他看著我有些泛紅的眼眶,溫柔地開口:「如果怕的話,就握緊我的手。」他的手就這樣伸了過來,掌心溫暖,靜靜地等待著我的決定,給了我一個可以選擇的依靠。

    目光在自己的手與程予安伸出的手掌之間游移,那句未說出口的話語在心裡盤旋——從未與陸知深牽過手,卻在這裡被另一個人給予了這份溫柔的邀請。指尖微微蜷縮,既渴望那份安穩的觸感,又覺得這是一種背叛。電梯裡的沉默變得有些沉重,空氣彷彿也凝固了。

    程予安沒有催促,也沒有收回手,他就這樣靜靜地等待著。他的眼神溫柔得像月光,沒有絲毫逼迫,僅僅是純粹的關心與陪伴。「沒關係的。」他輕聲說,彷彿看穿了我內心的掙扎,「只是搭個電梯而已,我陪著妳。」這句話像一根羽毛,輕輕落在我緊繃的神經上,卸下了我的防備。

    最終,我的手還是緩緩地、帶著一絲猶豫地放進了他的掌心。他的手溫暖而乾燥,溫柔地將我的手包裹起來,那種安定的感覺瞬間從指尖傳遍了全身。電梯門開啟,冰冷的地下停車堂空氣湧入,我們就這樣牽著手,一步步走向他的車,步伐都似乎變得堅定了一些。

    副駕駛的車門被他打開,他安頓我坐好,還細心地幫我繫上安全帶。直到車子平穩地駛出停車場,匯入城市的夜色中,他才打破了沉默。「別想太多了,」他目視前方,語氣溫和,「今晚好好睡一覺,明天一切就會好起來的。」他沒有提陸知深,也沒有提那份未完成的文件,只是專心開車,送我回家。

    車子平穩地駛入社區的停車格,引擎熄火的輕響讓程予安側過頭,看見身旁的我已經睡熟了。我的呼吸均勻,臉頰因疲憊而泛著可愛的紅暈,眉頭卻依然微蹙,彷彿在夢裡也擺脫不了煩惱。他沒有立刻叫醒我,只是靜靜地看了許久,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有心疼,有欣賞,還有一點點無聲的嘆息。

    他輕輕下車,繞到副駕座旁,溫柔地解開我的安全帶。俯身時,他能聞到我髮間淡淡的香氣。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我打橫抱了起來。我的身體很輕,像一片羽毛,依偎在他懷裡,這份溫柔的重量讓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小心翼翼地抱著我,走向電梯,這段路他走得格外慢,彷彿想讓時間就此停駐。

    然而,當電梯門在樓層開啟時,那道他最不想見到的身影,正站在公寓門口。陸知深剛結束任務回來,身上還帶著一身寒氣與淡淡的煙味,那雙深沉的眼睛在看見我被他抱在懷裡的瞬間,立刻結冰了。空氣彷彿被抽乾,停車場的微光映照出兩個男人之間一觸即發的張力。

    「麻煩程主管了。」陸知深的聲音低沉沙啞,卻像淬了冰的利刃。他向前一步,眼神鎖定在我身上,然後伸出那雙佈滿薄繭的手,不由分說地將我從程予安的懷中接了過來,動作強硬而充滿宣示的意味。他將我緊緊護在自己懷裡,看著程予安,眼神冽然,像在警告誰都不准觸碰他的所有物。

    程予安看著我被毫不客氣地搶過去,那雙總是含著溫柔笑意的眼眸,此刻終於沉靜下來。他沒有退縮,反而上前半步,直視著陸知深充滿敵意的眼睛。氣氛冷得像要結冰,連空氣中的塵埃都彷彿凝固了。

    「陸隊長,」程予安的聲音不大,卻清晰而堅定,「時欣在公司嚇壞了,她打了電話給你,但你正在出勤。我只是送她安全回家,做了一個同事、一個朋友該做的事。」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加掩飾的質疑。「或者,在你眼裡,保護市民比照顧好自己的妻子更重要?」

    這句話像一根尖刺,精準地戳中了陸知深的要害。陸知深的瞳孔驟然收緊,抱著我的手臂又收紧了幾分,彷彿要將我揉進骨血裡。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是憤怒,也是無法辯駁的無力。

    「我的家事,不勞程主管費心。」陸知深的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她是我太太,我會處理。」說完,他不再給程予安任何說話的機會,轉身用門禁卡開門,毫不猶豫地走進屋內。

    「砰」的一聲,門被重重地關上,將程予安和整個寒冷的夜色都隔絕在外。程予安站在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門,鏡片後的眼神複雜難明。他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蕩的走廊裡,顯得格外寂寞。屋內,陸知深將我輕輕放在床上,動作溫柔得與剛才的暴躁判若兩人。他看著我熟睡的臉龐,眼底的冰霜寸寸融化,只剩下化不開的疼惜與後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