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娃

    我出院那天，陸知深幫我辦好了所有手續，車子平穩地駛回家。他把我安頓在沙發上，替我蓋好毯子，又去廚房倒了杯溫水，才在我身邊坐下，語氣是慣有的平靜，卻藏著關心。

    「醫生說要多休息，別想太多。」他伸出手，想碰碰我的額頭，確認體溫，卻在半空中停住，最終只是收了回去。他看起來有些不自在，似乎還不習慣這種自然的親密。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起急促的鈴聲，打破了客廳裡的安靜。他拿出來看了一眼，眉頭瞬間攏起，平日裡沉穩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隊上有事，我得走了。」他站起身，語氣簡潔而迅速，沒有多半句解釋，這就是我早已習慣的他的世界。他轉身走向玄關，熟練地穿上外套和鞋，動作乾淨俐落。

    門被輕輕帶上，發出一聲微響，屋裡瞬間恢復了寂靜。我獨自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扇剛被關上的門，心裡空落落的。茶几上那杯他倒的溫水，還在冒著絲絲熱氣，提醒著他剛才的存在。沒有留下字條，也許是因為他以為我還醒著，也或許是，他以為我已經習慣了。

    夏夢拉著我穿梭在百貨公司熱鬧的人潮裡，試圖用各種新奇的玩意兒引開我的注意力，但我心裡總是有點鬱鬱寡歡。就在經過一間精品店的櫥窗時，我的腳步瞬間定住了。櫥窗的正中央，陳列著一組消防員主題的陶瓷娃娃，他們穿著一模一樣的深藍色戰鬥服，戴著頭盔，表情嚴肅又溫柔，其中一個娃娃的姿勢，像極了陸知深穿上制服準備出勤的樣子。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腳步不受控制地走了過去。夏夢也跟了上來，順著我的目光看去，隨即吹了聲口哨。「哇，這娃娃好精緻啊，不過看起來就很貴。」

    一位店員微笑地走上前，開始介紹：「女士好眼力，這是我們和消防總隊的聯名限定款，每組售價十萬，部分收益會捐給消防員安家基金。」十萬，這個價格讓我瞬間清醒了過來，我只是個普通上班族，這對我來說不是筆小數目。我忍不住伸出手，隔著玻璃櫥窗，輕輕觸碰著那個和陸知深有七分相似的娃娃，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渴望。

    「你喜歡啊？叫你老公買給你啊！」夏夢在一旁起鬨，拍了拍我的肩膀，「這種聯名款的意義很大，你又是消防員太太，買個紀念也不錯。」我聽了，嘴角扯出一個有些勉強的微笑，沒有答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娃娃，想像著如果把它放在家裡，是不是就像他陪著我一樣。

    我轉過身，不想再看那個讓我心動的娃娃，拉著夏夢想走開，腳步卻像被釘在原地。夏夢卻興致勃勃地指著櫥窗的另一角，那裡站著一個穿著粉色制服的女消防員娃娃，頭盔下是一張秀氣的臉蛋，正笑著朝我的方向看來，彷彿在對我招手。

    「你看你看！還有女版的！這不是正好湊成一對嗎？」夏夢的聲音充滿了興奮。那位熱情的店員立刻補充道：「是的女士，這兩個是限定情侶組，男女娃娃一起購買的話，組合價是十五萬，而且這樣的收藏價值更高。」

    十五萬，這個數字像一塊石頭砸進我的心裡。我下意识地拿出手機，點開銀行App，計算著自己全部的積蓄。屏幕上的數字冷冰冰地顯示著，就算我掏空所有，也還差整整三萬。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湧上心頭。我對那個男娃娃的喜歡，或許只是因為他像陸知深，可看到這個女娃娃時，我竟不可抑制地想像著，她們站在一起，就像……就像我和他。這個念頭讓我臉頰發燙，心也跳得飛快。我只是個協議妻子，怎麼會有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收起手機，對夏夢擠出一個笑。「太貴了，走吧。」說完，我不敢再回頭，拉著她快步離開了那間店。

    接下來的幾天，那對陶瓷娃娃的模樣就像在我腦裡生了根。一到下班的時間，我的腳步總會不受控制地帶我繞到那間百貨公司。我只是站在櫥窗外，靜靜地看著那對娃娃。那穿著深藍色戰鬥服的男娃娃，站姿挺拔，沉默地守護在笑靨如花的夥伴身旁，那個畫面讓我看得有些癡了。

    我拿出手機，計算著離那十五萬的目標還差多遠，加班費、獎金，這些過去我從不在乎的數字，此刻變得無比清晰。我決定了，我要靠自己的努力把它們買下來。這個念頭一旦成形，就變得異常堅定。我開始主動向程予安申請更多的工作，別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加班，我都來者不拒。

    辦公室的同事都笑我，說我嫁了人還這麼拚命，是想去賺老公零用錢嗎？我只是笑笑，沒有解釋。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對娃娃對我的意義，或許不只是喜歡那麼簡單。那更像是一個小小的、秘密的期盼，期盼著我和陸知深之間的關係，也能像那對娃娃一樣，從單獨的個體，變成一個完整的、被看見的「我們」。深夜的辦公室只剩下鍵盤的敲擊聲，我揉著酸澀的眼睛，看著窗外城市的燈火，心裡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