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感丰富的番茄和甜丝丝的生菜

    骏翰啃了两口，越吃越觉得不太对劲——不是不好吃，而是好吃得有点“过头”。

    他皱着眉又咬了一大口，这次刻意慢慢嚼，像在认真完成什么作业。培根的咸香不用说，他好辨认，可一入口马上察觉到别的差别——

    “阿姨，”他嘴里还含着一半，含糊地说，“这个番茄……跟平常吃的不一样耶。”

    袁梅正收拾锅具，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嗯……”他努力组织语言，耳朵有点红，“平常吃的番茄都酸酸一块，这个……甜的地方比较多，酸也有，可是味道很多层，汁也比较多。不是那种沙沙的。还有这个生菜——”

    他又咬了一口，专门去咬那一片绿叶：“比外面便当店的还脆，水很多，咬下去不会有青味，是甜的。”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袁梅转过头来，看他的眼神有点惊讶。青蒹则是拿着刀，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突然间认识了一个新版本的许骏翰。

    “你……”青蒹眨眨眼，“你还会分这些喔？”

    骏翰被她盯得有点不好意思，挠头：“就……吃起来不一样啊。我常在外面吃便当嘛，平常的生菜很薄，很苦，这个就不一样。”

    “啧。”青蒹小声感叹了一句，“你不只是土，你舌头还挺灵。”

    袁梅忽然笑了，像是想起了什么，走到冰箱前打开门，从最里面拿出几样东西，一件件放到料理台上：“好啦，既然你吃得出来，我就跟你说我们家 BLT 的小秘密。”

    她拿起那颗番茄，颜色不像一般超市的小番茄那么鲜红，而是带点橙、带点红，皮上还泛着条纹般的色差：“这个是 heirloom tomato，传家宝番茄。不是量产品种，果rou比较软，汁多，甜味也比较丰富，不只是‘酸酸番茄’那样。”

    她又指向旁边那一大颗圆滚滚的球状生菜：“这个是 iceberg lettuce，卷心生菜。叶子比较厚、很脆，冰过以后会甜一点，咬下去有‘喀嚓’的声音，不会像一般生菜那样一咬就塌掉。”

    最后，她从旁边的密封盒里拿出一条还没下锅的培根，切面厚厚的：“这个是 thick cut bacon，培根切厚片。煎出来不会像纸一样干掉，咬的时候有一点嚼劲，你刚刚说的‘脆又不全硬’，就是这个。”

    “原来有这么多学问喔……”骏翰老老实实地感叹，目光在番茄和生菜上来回打转，“难怪吃起来不一样。”

    青蒹再也装不住，忍不住笑出声：“你实在是——看起来很糙，结果吃东西比我还会品。”

    “哪里有啦……”他脸更红了，低头继续大口啃三明治。

    袁梅看着这一幕，心情也柔软下来，用毛巾擦擦手，说：“苹果mama的 BLT不写在菜单上的，这个只做给家里人吃。以前只有青蒹会跟我说‘妈，这一批番茄不行，下次换别的’，现在看来，我以后可以听你们两个意见了。”

    “啊？这、这个不外卖喔？”骏翰愣了愣，下意识又狠狠咬了一大口，仿佛害怕这一半消失以后再也吃不到。

    “当然不外卖，”青蒹抢先回答，挑眉看他，“这是我私人心情料理。现在勉强给你升格一点——”她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背，“你可以被列入 BLT 配给对象。”

    “喔……”他嘴里塞得满满的，闷声道，“那我以后会认真分辨番茄跟生菜的差别。”

    “不是分辨，是要好好活下去。”青蒹故意说得郑重，“以后你要是觉得人生暗掉了，就来跟我领一份 BLT。”

    袁梅在旁边笑着补了一句：“前提是你们要继续帮我好好干活，店里才有钱买这些材料。”

    骏翰忙不迭点头：“会啦，会啦。”

    他再咬一口，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嘴里是番茄的汁、培根的咸香、生菜的脆甜，心里却涌起一种更复杂的滋味：

    原来，他已经悄悄被算在“家里人”的那一侧了。

    楼上的脚步声“咚咚咚”地响下来，还夹着拖鞋拍打楼梯的节奏。

    “妈——今天是不是又有 BLT——！”青竹像一只刚睡醒的狗狗，头发乱翘着冲进厨房，一边跑一边朝料理台那边伸长脖子，“是不是这次又买了 buttercrust——！”

    他声音拉得长长的，尾音里满满都是期盼。

    袁梅笑骂：“还知道 buttercrust 喔？昨天数学有没有写完？”

    “写完了啦！”青竹已经凑到台边，探头去看那盘切好的吐司，眼睛一亮，“真的耶！是 buttercrust！哇——”

    他大概是真的太兴奋了，整个人几乎要趴上去闻，结果被袁梅一手按住脑袋：“先去喝牛奶。”

    餐桌那头已经放好一杯热牛奶，杯壁上像呼吸一样呼出一圈白雾。青竹一屁股坐下，端起来咕噜咕噜喝了几口，还没喝完，就又扭头朝 BLT 的方向喊：“妈，培根要帮我多夹一片喔！”

    骏翰嘴里还叼着半个三明治，听着“buttercrust”三个音节在空气里飘，完全跟不上进度，只能又默默在心里记上一笔：

    BLT：会让人生亮起来。

    heirloom tomato：比较甜、比较有层次的番茄。

    iceberg lettuce：很脆的甜生菜。

    thick cut bacon：厚切培根。

    现在又多一个：buttercrust：？？？

    他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那又是个啥啊……”

    青蒹正好在帮他准备第二个 BLT，听到这句话笑得差点切歪，赶紧把刀放下，捂着肚子看他：“你是不是打算把全世界的名词都问一遍？”

    “我只是想知道嘛……”他有点委屈，耳朵又红了，“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袁梅倒是很耐心，从面包袋里抽出一片吐司举给他看：“这个是 buttercrust，奶油吐司。表面这层比较深色的地方，是烤之前刷了奶油，烤完外层会比较香，边边也不会太硬。”

    “里面比较软！”青竹一边抢话，一边拿着自己那份 BLT，“咬下去会黏一点点牙，但是是好吃的那种黏。配培根超赞！”

    他演示似的咬了一大口，嘴边不客气地沾了一圈面包屑和一点蛋黄酱，眼睛都眯起来了：“啊——这个比昨天早晨的吐司好吃一百倍。”

    “别乱夸，”袁梅笑着摇头，“昨天的是全麦吐司，比较健康，这个就比较罪恶一点。”

    “罪恶的比较好吃啊！”青竹诚实发言。

    骏翰看着那片吐司，再看看自己手里这半个 BLT，恍然大悟：“所以……刚刚吃起来比较香，是因为表面也有奶油喔？”

    “对。”袁梅点头，“油脂会把香味都抓住，烤的时候会更香。”

    青蒹歪头看着他，慢悠悠补刀：“简单讲，就是你手上拿的是——‘专门用来拯救烂人生的 BLT 升级版’。”

    “那我最近人生是不是太烂了？”他忍不住笑了一声，想调侃回去，“不然你怎么老是拿这些救命料理给我吃。”

    “你有意见？”她挑眉。

    “没意见。”他立刻乖乖低头大口啃面包，声音闷闷的，“求你继续拯救。”

    青竹一边啃，一边好奇地瞟骏翰几眼，突然忍不住说：“骏翰哥，你刚刚说番茄跟普通的不一样喔？”

    “嗯，”骏翰吞下口里的，慢吞吞点点头，“就……比较好吃。”

    “那你下次帮我跟妈说，说你也比较爱吃好吃的番茄，”青竹小大人似的凑过来，小声商量，“这样她就会更常买。”

    “喂。”袁梅被儿子出卖，瞪了他一眼，“你就知道借题发挥。”

    “可是很好吃啊。”青竹无辜地眨眼。

    骏翰啃着 BLT，胃里那股暖已经铺开了，闲下来才想起一点别的事。他看青竹吃得一脸满足，嘴角都沾着蛋黄酱，突然想起这小子最近好像常常跟宜蓁混在一起。

    他咽下嘴里的那口，随口问：“你最近都在忙什么啊？每天回家都一副小大人样。”

    青竹正端着三明治，狠狠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说话都带着点含糊：“哦——我们班转来一个新同学啊。”

    “新同学？”骏翰拿起自己的奶茶喝了一口，“男生女生？”

    “男生啦。”青竹用手背抹了一下嘴，想起什么似的，认真起来，“他是聋哑人，爸妈调工作调到澎湖来，就转到我们班。老师说他小时候生病没处理好，耳朵就坏掉了。”

    “聋哑？”骏翰愣了一下，“完全听不到？”

    “有带助听器啦。”青竹比划了一下，指指自己耳朵，“可他还是听得很吃力，老师讲课要站他那一边，他才比较抓得到一点。下课的时候他不太说话，我们全班说话他也听不太懂。”

    他说到这，拿起牛奶喝了一大口，吞下去才接着道：“不过宜蓁对他超感兴趣的。”

    “喔？”骏翰挑眉，“她又有啥兴趣了？”

    “她说她想跟他当朋友。”青竹语气理所当然，“她觉得他一个人很孤单嘛。”

    他顿了顿，又咬了一口 BLT，边嚼边说：“所以我们最近都在学手语。她找了图卡，上面画了很多动作，代表‘吃饭’、‘上课’、‘肚子痛’、‘谢谢’这种。”

    “你们两个在那边比来比去，就是那个喔？”骏翰突然想起来，上次他从楼上下来，就看见青竹和宜蓁在院子里比手划脚，还以为是在玩什么新游戏。

    “对啊！”青竹一下精神了，放下三明治，两只手举起来演示，“你看，这个是‘朋友’——”他弯起两根手指，勾在一起，“这个是‘开心’——”他在自己胸口那边拍了拍，笑得露出小白牙。

    “哦——”骏翰看得有点佩服，“你还蛮厉害的欸。”

    “是宜蓁厉害啦。”青竹挺得意，又有点害羞，“她学得比我快，她就坐在那位同学旁边，下课的时候会拿纸写字给他看，还会慢慢念给他看，让他看嘴型。她说，只要想跟人好好讲话，就要先去学会他的语言。”

    骏翰一愣，心里有点被戳了一下。

    “那……那个同学有跟你们说话吗？”他问。

    “他说话有点不清楚，”青竹皱着鼻子回想，“但是听得出来他很努力。老师在的时候他很认真看老师的嘴巴，我们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也盯着我们看，好像很怕错过什么。”

    他低头又咬了一口 BLT，小小声补了一句：“他吃饭好乖，不挑食，也不吵。”

    青蒹听到这里，拿着盘子从瓦斯炉那边走过来，把刚煎好的培根放到另一片吐司上，随口问：“那你们最近一直在研究的是哪几个手语？”

    “这个嘛……”青竹一下兴奋起来，抬头对jiejie比划，“‘早安’、‘谢谢’、‘一起玩’、‘要不要一起吃饭’、‘我叫青竹’、‘你喜欢什么’……还有‘你可不可以借我橡皮擦’。”

    青蒹笑出声：“学习优先的是借橡皮擦？”

    “那很重要欸！”青竹抗议，“不然作业写错了怎么办？”

    他一边说，一边歪头想了想，“我在想，下次要学‘你跟我一起回家好不好’，这样放学的时候可以一起走。”

    骏翰看着他那股认真劲，突然觉得这小鬼比自己当国中生的时候成熟很多——他那时候只知道打球、打架、骑车，这小子居然在想怎么跟一个听不清、说不顺的同学好好讲话。

    **

    吃完饭，骏翰把青竹送去补习班。然后帮着袁梅准备今天的菜肴。

    早上的马公街道有种刚醒不过来的慵懒，路边小摊才刚开，海风绕着巷子吹，带着一点咸味。等他把机车停好，才一进后院，就闻到一股很不一样的香气——不是平常的豚骨、酱油或炸油味，而是淡淡的、带点粉感的甜香。

    “你回来啦。”袁梅已经在后院的小木桌前坐着，桌上摆了一大篮带壳的栗子，壳是深棕色的，尖尖的顶上还带一点绒毛，像一堆小小的刺球。

    旁边，还有一颗切开一半的南瓜，橙黄色的果rou在早晨的光线里看着特别温暖，籽和纤维还黏在中间。

    “哇——这箱真的很新鲜。”袁梅抬头笑笑，“你以前那老板凌晨送来的，说是刚从本岛那边带来的，今天就先把能用的全部用掉，剩下的看能不能拔丝、做甜品。”

    “阿林叔喔。”骏翰点点头，心里有点复杂，却也知道那就是老林能表达的“照顾后辈”，没多说什么，卷起袖子，“那要先做啥？”

    “先开栗子。”袁梅把小板凳往他脚边一挪，“外壳很硬，要在上面划个口子，等等丢下去煮才剥得开。”

    这时，厨房门“吱呀”一声推开。

    青蒹扎着半高的马尾，穿着一件旧 T 恤和七分裤，脚上踩着拖鞋，一手拿着小刀，一手端了个小盆出来：“妈，那个图书馆今天就先不去了，我要帮忙开栗子。”

    “你不是说那本书还没看完？”袁梅一边整理桌子，一边故意逗她。

    “书不会跑，栗子会坏。”她理直气壮，“而且这种一整箱新鲜的栗子，可不是天天有的。”

    说着，她已经在骏翰旁边坐下，小盆往桌上一搁，拿起一颗栗子就在手心里掂了掂：“哎呀，这个手感好，皮光，肯定好吃。”

    “你东北那边也吃栗子喔？”骏翰随口问。

    “一堆呢。”青蒹熟练地拿起小刀，在栗子鼓鼓的那一面划了个十字口子，“我小时候冬天最期待街边的糖炒栗子，走一条街，都是那种糖跟热气的味道。”

    她刀下利索，嘴里还不忘讲故事：“大连那边的栗子油一点、绵一点。你们这边的栗子小一些，但是香味更重一点。”

    “我只知道栗子可以煮鸡汤。”骏翰拿起一颗，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在平面上划开，不敢太用力，怕刀滑了。

    “今天中午的 special 就是栗子烧鸡饭啊。”袁梅一边把划好的栗子倒进大盆，“先把栗子煮到差不多，再把壳剥掉，炒香了跟鸡rou、香菇一起炖，最后浇在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