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集8:《赴边疆各县演出散记》
赴西南边疆慰问演出散记
拉祜山牛
1970年10月至1975年12月,我曾在云南思茅地区文工团工作了6年多时间。在那段时期,文工团作为一种政治宣传工具,经常要下基层和边疆少数民族地区巡回演出。1975年春节前,我们文工团歌舞队受思茅地区党委和思茅军分区首长的委托,组成了春节慰问团,由地革委王副主任和军分区杨副科长率领,奔赴澜沧、孟连、西盟、江城四个边境县,做巡回演出。1975年2月12日(农历正月初二)早晨,演出队一行四十五人,分别乘坐一辆大客车和另一辆装载服装道具的大卡车,领导乘一辆北京牌吉普车,从思茅出发南下。
(一)去孟连途中所见
从思茅到孟连,全程约有400公里,按照当时的公路状况和车速,需要两天时间才能到达。在地图上看,澜沧、孟连和西盟三县,构成一个三角形地带,而从思茅去这三县的任何一个,就必须穿越西双版纳的土地。这样特殊的行政区划现象确属少有,不过也是历史因素造成的:因为在解放后西双版纳自治州(辖景洪、勐海、勐腊三县)一直归思茅行署管辖,在70年代初经周恩来总理协调批准,才脱离思茅地区独立建制。
我们的车队在柏油公路上向南飞驰,逐渐离开了思茅坝子。白茫茫的晨雾已经散开,旭日给四周的群山叠嶂抹上一层玫瑰色。翻过数座山梁后,汽车开到普文坝子停下,准备吃早饭(实际上就是午饭。因为在云南俗称早饭为“早点”,午饭却谓之“早饭”。以前由于缺粮,老百姓一般只吃两顿。在旅途中,一天也只吃两顿)。这里离思茅有四十几公里路程,但已经进入了西双版纳的地域。普文其实是景洪县属下的一个公社(按照现在的行政级别算一个乡镇),此地还有一个农场(劳改农场)。在饭馆里和马路上,不时有穿着彩色筒裙、缠着头巾的傣族妇女来来往往,随处可以听见鼻音浓重的傣语交谈声,使人立即意识到版纳的民族风情。我们在路边旅客饭店匆忙用完餐后,纷纷上车继续赶路。
不一会儿,普文坝子就消失在身后车轮扬起的滚滚尘土中,前面又开始爬坡。汽车在山间左旋右转,速度显得很慢。这一段路是思茅到景洪途中路况最糟糕的,目前还没有铺上柏油路面,既颠簸又扬起许多尘土。我们乘坐的大客车就像一个醉汉般地跌跌冲冲向前奔跑,直接可以感到车轮在凹凸不平地面上的震动,也能听见马达轰鸣在山谷里传来的回音。时过正午,车厢里显得闷热起来,空气中混合了一股汽油味,越发使人产生昏昏欲睡的感觉,早先热闹的谈笑声、唱歌声逐渐稀少,乃至消失了……我靠在座位上,和大多数人一样,只觉得眼皮沉重,像被魔法师催眠了一般,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
朦胧中耳畔有人大叫道:“到景洪了!”我猛然被惊醒,抬头一看,果真如此。汽车不知何时冲破了群山的围困,正在高速下坡,朝着脚底不远处版纳的绿色坝子奔去。举目远眺,澜沧江犹如一条蜿蜒的玉带,在和煦的阳光照耀下,闪烁着银鳞般的波光。视野乍一开阔,精神顿觉振奋,倦意一扫而光。
汽车很快就下完了坡,开到江边,对岸是西双版纳的首府景洪。从前澜沧江给这个地区的交通带来很大的不便,过江必须坐轮渡,不仅费事而且充满危险,因为这一带水深流急,还有险滩和暗礁,弄得不好则会船翻人亡。在地方政府的关怀下,于1964年动工修建了跨越澜沧江的第一座大桥——允景洪大桥,从此天堑变通途。我们的车队缓缓驶上大桥,我把头伸出窗外,好让迎面吹来的江风凉快一下汗辘辘的身体。这是一座钢筋混凝土结构的轻型桥梁,桥上的路面宽阔,两旁都有人行道,石雕的栏杆上有孔雀和其它富有民族特色的图案。在两岸的桥头都立着石碑,用汉、傣两种文字标明桥名和竣工日期。我眺望澜沧江的上游:那一泻千里的江水滚滚奔来,撞击在桥下的石墩上,发出哗哗的声响。一艘从景洪开出的汽轮顺流而下,拉响汽笛朝大桥这边驶来,船头劈开浊黄色的波浪……再转看下游:江的一边是险峻的高山,另一边则是宽广的景洪坝子,澜沧江却像一匹放浪不羁的骏马,在两者之间灵巧地穿梭,朝东南方向迅跑……从地图上看,澜沧江是云南省内最大最长的一条河流,但在过去它给老百姓带来不少的灾害。每当雨季时经常会洪水暴涨,处在景洪一带的低洼坝区就会被淹没。最近几年,云南省交通局航务处的的员工下定决心,排除万难,炸掉了中下游的许多暗礁,改变了阻碍航运的一些险滩,开辟出澜沧江的部分航道,有力地支援了边疆的建设。例如从景洪到下游的橄榄坝,乘上轮船只需2小时便可到达。澜沧江又是一条国际河流,它的下游流出国境后就改称为湄公河,奔腾不息的江水流经老挝、泰国、柬埔寨等东南亚各国,最后汇入印度洋。处于这样一个特殊的地理环境,西双版纳的各族人民与印度支那各国人民就是“同饮一江水”邻居,情同手足的友好邻邦。澜沧江啊,你是绿色版纳的生命源泉,你又是一条流淌着友谊的长河!
突然,感觉到汽车紧急刹车,才使我从遐想中回到现实——眼前就是大桥那头的景洪边防检查站。只见一位手执小红旗、身背冲锋枪的解放军战士跑过来,要对我们这辆大客车进行例行检查。按照惯例,凡是过往的车辆和旅客,必须在此交验身份证明,接受军警的询问和临检。如果从内地出差到版纳或因探亲等事宜需要过江,就必须持有云南省公安机关签发的“前往边境地区通行证”,上面贴有一张本人的照片,另交一张照片给公安局存档。当那位战士得知我们是思茅地区春节慰问团的时候,便很客气地将小红旗一挥,放我们三辆车过境,然后开始盘查起其它的车辆。
从海拔1300米的思茅,来到海拔仅有300米左右的景洪坝子,气温一下子升高了许多。此时正值午后两点钟,骄阳的炎威未减,坐在车厢里简直像被放在烤箱里一样难受,人人都热得汗流浃背。由于剩下的路程还长,我们的汽车没有进城,直接开到景洪与勐海的分岔路口,将车停靠在树荫下,以便让大家喝口水,休息片刻。
从景洪到勐海的公路比较平坦,司机加大了油门,如飞地疾驰在西双版纳的平畴沃野上。有人把西双版纳形容成西南边疆的一颗绿宝石,依我看的确是当之无愧。透过窗口,极目四望,一片片的秧田碧波荡漾,田野上沟渠纵横,极像是江南水乡。你看,到处是春意盎然的翠绿,预示着丰收的景象!在西双版纳的土地上,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寒冬”,这里总是四季常青,万物茂盛。遥想在祖国的北方,在同样的时令,恐怕还是一片“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场景吧?我不禁感到祖国疆土的辽阔,大自然的神奇。
大约在傍晚时分,我们抵达第一天旅途的终点——勐海县城,至此行程已有216公里,当晚在县革委招待所住宿。
第二天天亮之后,即上车出发,中午12点到达澜沧县。根据慰问团首长的指示:在此休息两个小时,等待与孟连县领导接通电话后,才能前往那里。
澜沧距离孟连56公里,连接两地的客车每两天才有一班,交通十分不便。我们终于等到了发车的指令,经过澜沧城外那家著名的温泉后,公路就沿着勐朗坝河谷向前伸展。这一带依山傍水,风景宜人,但是途中很少见到车辆和行人,属于交通不便和人烟稀少的地区。汽车奔驰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开进阳光普照的孟连县革委会大门,孟连县的领导、当地驻军首长和云南省公路建设二团的领导早就迎候在那里,又是一番敲锣打鼓、握手言欢的热闹。这一天,我们陆续跑了175公里,带着满身的尘土和满脸的疲惫走下汽车。
(二)忙里偷闲,参观“孟连宣抚司署”
孟连傣族拉祜族自治县成立于1963年,它原先属于澜沧县管辖下的一个区,现有人口4万多,是思茅地区人口最少的县份之一。孟连的气候和地理环境比较好,粮食基本上能自给自足,是思茅地区“农业学大寨”的一个重点县。该县的地理位置特殊,尤其是孟连的南部与缅甸接壤,在境外某些区域目前尚有国民党军队残部,时而对我边疆进行敌特渗透和武装窜扰,所以用当时的话来说就是“阶级斗争十分复杂”,“政治边防形势严重”。在孟连巡回演出的半个多月时间内,特别是深入到边防前哨去,就更有亲身体会了,这些且暂时按下不提。
傍晚时分,在出席了县委和革委会举办的丰盛宴会之后,我和大客车司机小刘以及北京知青滕达群(当时他从水利兵团借调到我们文工团担任曲艺演员)一起出外散步。由于我们三人都是第一次到孟连,对于新环境的一切甚感好奇,尤其是听说这里有一处历史古迹——孟连宣抚司,很想见识一下。
走出县委的大门便是县城的主要大街,仅有的七、八家店铺早已关门谢客。因为在云南的县城,商店的营业时间都很短,一般都是中午12点开门,下午5点种就停止营业了。尤其在边疆地区工作制度不正规,什么时候开门、关门有些随心所欲,只要过了那个点,街上多半是冷冷清清的,连狗都懒得叫一声。我们沿着唯一的大街向西走了大约50米,便到了路的尽头。这里有一座石桥,桥下清澈的河水倒映着夕阳的余辉,对岸一带可见兀立的石头山,山间绿树成荫,乍一看上去很像桂林山水——秀丽而幽静。
站在桥头正在闲聊的几个傣族青年男子,用探究的眼光打量着我们,小地方出现几个陌生人,消息简直比脚步还要快,他们大概已经猜到我们是慰问团的人了。小滕便上前搭腔,询问去“皇宫”的路该朝哪里走。其实所谓“皇宫”,就是本地古迹“孟连宣抚司署”的别称,是大清皇帝设在边疆的一个官府,本地老百姓一般都不知道它的正式称谓“宣抚司署”,而称其为“皇宫”。根据这几个“小龙崽”(傣语:小伙子)指点的方向,我们走过石桥,又从公路右边的一个傣族寨子穿过去后,便可望见在半山腰和再往上面一些的地方,各有一座杆栏式的楼阁建筑物。我们气喘嘘嘘地爬上山去,首先到达第一座建筑物跟前。进门之后是一个由石砖铺地的的院子,迎面可见由暗红色柱子和尖顶飞檐构成的佛寺,看来这是当地一座比较大型的缅寺。在文化大革命以前,特别在解放以前,傣族地区的老百姓一般都信仰小乘佛教。与汉族地区过去信奉的大乘佛教(即印度佛教)有所不同,西双版纳的小乘佛教是和泰国、缅甸等东南亚国家一脉相承的。所以他们把平时进香、诵经的佛寺称之为“缅寺”。这座缅寺的正厅大门紧闭,挂着一把大铁锁,在“破四旧”的革命浪潮中受了冲击,大概已经改作生产队仓库之类的用途了。我们隔 门缝朝里看,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估计也不会留有佛像。因为文化大革命已经搞了九年时间,再虔诚的信徒也经不起折腾,留着那些泥塑木雕的玩意有何用处呢?
沿着正殿的围墙走了一圈,没想到还发现了一点“古迹”。在侧面和背面的粉墙上留有许多彩绘壁画:其中有一些是佛像,还有一些是外形像飞禽走兽的妖魔鬼怪等等。内容大概是叙述小乘佛教的起源、演变历史,其余可能是传说中的神怪故事。此外,还有一些外国商人、军队列队前进的图案,大约在说明孟连地区在古时候,就与东南亚、甚至欧洲国家有了交流和联系。这些壁画虽然有少数地方已模糊不清或者剥落,但大部分仍然色泽鲜艳,形象生动,画笔细腻,有一定的艺术价值。另外,我们还发现有的墙上和柱子上刻着缅文(即傣族文字),可惜一个字也看不懂,猜想若不是对壁画内容的文字说明,就是经文的摘录。
在缅寺里,我们没有多作停留,因为还得赶时间去瞧一瞧宣抚司署遗址。出了缅寺的大门,顺着小路上坡爬了十分钟后,就到达目的地。首先通过一道古代牌坊式的大门,然后见到一座大殿,从房顶的尖端和主要的立柱上,可以看出以前都是涂金的。在琉璃瓦上,虽然长满了野草,但却带着一种雍荣华贵的气派。这所房子的建筑风格有点儿像傣族竹楼,底下由数跟粗大的木柱支撑起楼阁,在木柱的四周围了一排木栏杆,在栏杆里面靠左端和右端,各有一面大鼓和一面大硭锣。而要进入大殿,就必须走上数级石头台阶,然后从大鼓和大硭锣当中穿过。可以设想一下:当时的平民百姓要叩见官府大老爷的话,他们战战兢兢迈上台阶,在森严的鼓锣齐鸣中下跪,两旁如同牛头马面的衙役一吆喝……岂不像进了阎王殿一样,吓得魂飞魄散!
说来也巧,我们在后院刚好碰到一位中年男子,他正是县文化馆的工作人员,负责看管这片旧房屋的。我们说明了身份和来意后,要求他让我们参观一下“宣抚司署”的文物。听这位同志说,本来这段时间是不接待参观的,因为最近云南省有关部门把“孟连宣抚司署”列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发了个文件并拨出专款,准备修缮旧址。既然你们慰问团远道而来,待的时间有限,那就照顾一次吧。
于是,在他的带领下,我们被破例进入“文物保管室”,有幸亲眼目睹了清朝皇帝颁发给“孟连宣抚司署”官员的黄袍马褂和“镇山宝刀”。据说在清朝初年,为了加强对滇西南边疆各族人民的统治,满清皇帝设置了“孟连宣抚司署”。(另外,在西双版纳的景洪也设置过类似的“车里宣抚司署”)当时这个衙门管辖的范围,包括澜沧、西盟、孟连三县的全部,以及现今缅甸的一部分领土。清朝官员不但肆意搜刮少数民族的财富,而且还掌握了任意生杀之权的“镇山宝刀”,他们与土司、头人勾结在一起,残酷地镇压了一次又一次的少数民族人民的反抗斗争。历史的长河滚滚向前,新中国成立后,边疆各族人民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在社会主义金光大道上建设自己的幸福生活。正是为了让广大群众了解历史上的封建统治阶级怎样剥削和压迫各族人民的,党和政府才决定保护和整理原“孟连宣抚司署”的遗址和文物,作为当时“阶级斗争教育”的活教材。
不知不觉中暮色已经降临,我们再次感谢了那位善解人意的文化馆的同志,与他握手告别后,便踏上了归途。山下各处寨子里,已经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那是南垒河水电站送来的光明。我们的身边不时走过一群群荷锄耕归的傣族男女,在他们黑里透红的脸庞上,荡漾着劳动的欢乐和幸福的表情。再回首仰望半山坡上那些巍峨的殿宇,此时就像黑黝黝的怪兽般蹲伏着,悄然无声……我的脑海中蓦地浮起了那著名的诗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三)边疆集贸市场见闻
来到孟连的第四天,正逢此地的“街子天”,也称“赶街天”。云南边疆地区每逢星期日要“赶街”,类似于内地的“赶集”或者“赶场”,也就是四乡八里的农民,在这天都要去县城出售自己家的农副产品,顺便也买回需要的生活用品和农资产品等,形成了一个自然的集贸市场。在那个年代非常严格的计划经济模式下,这种独特的市场经济补充,是一种很有趣的现象。在早晨起床后,县百货公司的小张(原在孟连插队的上海知青),来到县委招待所,约我一起去逛街。听他说要等到中午12点才是他的上班时间,上午有的是空闲。
一片白茫茫的雾气笼罩着街市,到处都是人声喧哗,有肩挑竹箩身材婀娜的傣族“龙英”(傣语:姑娘。),有腰挎长刀身背筒帕(一种彩色的小挎包)的拉祜族汉子,也有佩带着银子手镯和头饰、穿着黑色百褶裙的哈尼族大妈……在雾气里你来我往,影影绰绰,极像是皮影戏中的人物。巡视只有百米长的大街,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地摊,出售物品有各种蔬菜,还有芭蕉、香橼、甘蔗等水果,以及药材、山货、烤烟和家禽鸡蛋等。不过,这些地方的集市贸易还比较原始,例如芭蕉果论个卖,香橼切成片出售,烟叶摆成小堆计价,青菜以棵数算钱。更为瞩目的是:少数民族做生意历来不使用秤,他们也不会用,所以交易的价格常常凑整数,比方以角和元为计算单位。更有趣的是,有些老乡连最简单的帐都不会算,一旦交易超过了他日常经验的范围,就瞪大两眼不知所措。而且他们特别喜欢硬币——大概是沿袭其先祖使用银圆和铜板的缘故吧,如果你要买一角钱的水果,你最好别给他纸币,宁愿扔给他一堆1分、2分的钢嘣儿,保准他脸上乐得开了花。您可别以为我在说笑话——那是事实,那年月去过那些地点的人可以作证,此话不假。
在大街上的一位傣族咪涛(傣语:大妈)的豆腐脑摊子生意兴隆,我跑过去一看:在老饕中居然有好几个是我们文工团的姑娘。我和小张的馋虫爬上喉咙口了,也向老咪涛买一碗来过瘾。以前我们见到的豆腐脑都是咸的,这里的豆腐脑偏偏是甜味的。一角钱一碗的豆腐脑,给你浇上一勺红糖水,吃起来还别有风味呢。正在说话、品尝之间,忽然听见一阵摩托车发动的声音,抬头望见街对面有两个穿灰咔叽制服、身背冲锋枪、腰挎手枪的人,驾驶一辆三轮摩托车,威风凛凛地正待出发。小张笑嘻嘻地告诉我:“这就是海关干部喽!”
在摩托车的侧面,果真有一幢红砖砌成的平房,门口悬挂的一块破旧木牌上写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孟连海关”字样。在思茅那样的大地方,都没有见到过这类机关,可是在如此偏僻的小县城,如此简陋的破房子里,竟然驻有如此显赫的机关!真是令人匪夷所思……据小张介绍说,这里的海关主要是检查从缅甸流入的手表、纺织品、日用百货等小商品的渠道和缴纳关税情况,其中更重要的是查处走私手表。中国式的管理手段,最有效的就是“发动群众,依靠群众”,海关工作同样也是走群众路线。附近寨子里的少数民族老乡,经常会主动给海关提供情报:有谁从境外带来走私手表,住在哪个寨子哪家,这一批货的数量有多少,打算卖给某某人……海关工作人员一清二楚。所以他们往往得到了准确的消息,制定了周密的行动计划后,才去查处,常常是十拿九稳,马到成功。海关对于举报有奖励的规定:凡是老乡举报的次数达到一定的标准后,就奖励给举报者一块进口手表。孟连海关每隔一定的时间,就会将没收的走私手表、打火机等东西,交给县百货公司处理出售。其中有一款瑞士产的粗码手表仅卖30元钱一块,小张手上带的那块手表就是去年买的罚没物资。你想想看,在物质生活极其匮乏的年代里,在手腕上能有一块瑞士手表,那该是多么风光的派头!另外,像澳大利亚产的“音歌”牌汽油打火机,当时在云南颇负盛名。那玩意海关处理价只要2元5角一只,而在黑市上却要卖到5、6元一只。
等到太阳出来之后(在冬季一般要在中午11点后才云开日出),街上的贸易达到了高潮,四处人头攒动,买主和卖主双方正在起劲地论质讲价。这时,小张说他上班的时间到了,便与我告辞去商店准备开门。这条大街上的百货公司、农贸土产公司、食品贸易公司等陆续开门营业,一时间许多老乡赶忙收摊,蜂拥而入。不一会儿,在出售煤油、电池、盐巴、香烟火柴等日用商品的柜台前,排起了长龙,本来就很狭窄的店堂里顿时被挤得水泄不通。
在县农资公司里,我看见有几个佤族男子在挑选长刀。这种刀的刀刃约有两尺长,刃口锋利坚硬,刀把用竹子加铁箍做成,并配有一个红椿木制成的刀鞘。长刀是孟连的特产,每把售价3元人民币,初到此地的人若有兴趣不妨买上一把,倒是一件颇有意义的纪念品。长刀,在边疆少数民族地区,几乎是每个男子汉必不可少的东西。因为它不仅是生产劳动中多用途的工具,而且是防身自卫的武器。所以我们经常看见少数民族兄弟,不论是出工、上街,还是走村串寨、翻山越岭,走到哪里都是身佩长刀,以壮观瞻。
考虑到当天晚上,我们还要为县委机关和县属各单位演出,下午必须好好休息一下,于是我转身离开这热闹的大街,走回招待所去。一般在下午2、3点钟以后,自然形成的集市就纷纷解散了,路远的老乡还得抓紧时间赶路回家。难得热闹的县城大街,逐渐恢复了平素的冷落景象。
(四)深入筑路工地和边防前哨
我们慰问团在孟连县城接连演出了三天,基本上满足了当地观众的要求。县大礼堂由于有南垒河水电站充足的电力供应,舞台照明和音响效果也比较好,与下一阶段意想不到的简陋条件形成了鲜明对比。3月18日我们离开县城,深入到公路二团的各工区以及边防前沿的各部队驻地巡回演出。
1 前往筑路指挥点
这是我们最为艰苦而且是一段最为惊心动魄的经历,同时也展开了一幅丰富多彩的生活画卷,增加了我人生的历炼。
在出发前,由慰问团的首长作了一番思想动员。他谈到省公路二团目前担负思茅地区几条边防公路的战备施工任务,广大工人和干部长年累月在深山密林中,不但食宿条件很差,而且文化娱乐活动十分缺乏,一年到头除了有几次看电影的机会外,根本看不到任何文艺演出。因此他们这次听说春节慰问团要深入工地演出的消息后,大家非常激动,早在我们来孟连前就提出了响亮的战斗口号:“以力争全线通车的实际行动迎接慰问团!”首长要求我们全体同志向筑路工人那种“吃大苦、耐大劳”的革命精神学习,认真、圆满地完成这次慰问演出任务。记得在思茅出发前,地委的一名副书记还接见了我们全体团员,专门嘱咐道:公路二团是慰问的重点单位,必须把地区党委对筑路工人的关怀体现出来。
中午时分,车队从县城出发。除了我们原先的三辆汽车外,公路二团指挥部还另派两辆大卡车拉慰问团的行李和自备发电机,因为工地只有小功率的照明用电,,达不到舞台灯光要求。车队以我们演员乘坐的大客车为先导,车头挂上了红底白字的横幅:“思茅地区革命委员会、思茅军分区春节慰问团”,浩浩荡荡地往南部山区进发,新修的泥土路腾起滚滚的灰尘。三十几公里路程,仅仅用了一个小时便到达了,这是各工区的统一指挥点,也是我们头一个星期集中住宿的地点——深山老林里的一片片竹笆墙茅草房工棚。
在一阵阵敲锣打鼓声中,工人群众热烈欢迎慰问团的到来,他们呼喊的口号中称我们为“云南省委、昆明军区党委慰问团”,顿时使我们感到有点惊诧,事后才知道这里面闹了一个小小的误会。原来春节前他们接到省交通局电话通知说,将有一个省委和昆明军区的慰问团下来,叫基层单位做好接待的准备,但不知为什么后来突然变更了,而没有再另行通知公路二团。而思茅地委根本就不知道省里的安排,是自己组建的慰问团,因此造成张冠李戴的情况。我们被带进一间很整洁的茅草房坐下休息,在一张乒乓球台上铺着洁白的台布,几个大盘子里装有炒花生、上等云烟和优质茶叶,几个接待人员忙不迭地给我们端来茶水,还热情招呼大家抽烟、吃花生。你要客气还真不行——一大把花生硬塞在你手里;你若说不会抽烟,人家就一次又一次地为你擦亮火柴点烟,直到你吞云吐雾了才罢手。外面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篮球场上,一字排开十几只装着热水的面盆,在桌子上则摆着崭新的毛巾和香皂,供客人洗尘之用。我们下车伊始,就受到这番款待,真是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为工人同志的真诚、热情而深深感动。
工地指挥部的四周都是挺拔的群山,在坡顶和半山坡上搭建起一排排的茅草顶、细枝条编成墙的简易工棚,广大干部、工人就在如此简陋的棚子里办公、住宿和施工。由于机械化设备缺乏,公路的建设基本上依靠铁锹、锄头、簸箕等原始工具,劳动强度很大。二团的职工人数众多,附近的寨子里老百姓生产力低下,贫穷落后,连蔬菜也供应不上。兼之地处偏僻,交通不便,他们日常的伙食条件是很艰苦的。眼下他们要接待我们这样一个慰问团,伙食标准又不能太差了,真是有些难为他们了。总之,虽然初来乍到,对于筑路工人艰苦奋斗、甘于奉献的精神,还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安排给我们的住处就在办公室对面的山坡上,要走过一座吊桥,桥下是潺潺流淌的小河。那里原先可能也是工人居住的地方,临时腾出来给慰问团使用的。工棚四周的墙壁由细树枝编成,内墙面被钉上了一些油毛毡以便挡风遮雨——即便如此,我们晚上睡觉时仍然有四面透风的彻骨寒意,每天早晨起床时发现蚊帐被雾气湿得简直可以拧出水来。幸亏为我们准备的被褥是崭新的,否则怎能抵御高山的寒冷和潮湿。慰问团的四十几人被安排入住三大间工棚,此后每天早上吃过饭后马上出发赶往某一演出点,等散场后立即拆台装车,回到指挥部住宿。尽管工作节奏有点马不停蹄的样子,演员们既紧张又疲乏。但是看到工人群众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都尽量把我们的生活安排好,我们也就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节目演好,让大家看得高兴满意。这种相互理解和无声的协作,使我们的慰问活动得以顺利进行。
2 糯福的旧教堂和烈士墓
进山之后的第四天,我们乘车去糯福工区演出。糯福不属于孟连县管辖,而是澜沧县的一个公社(即现今的一个乡)。因为在那里驻有0294部队的一个营部,还有公路二团的一个工区,所以也是我们去慰问的一个重点。糯福的地理环境很特殊,它处于澜沧与孟连交界的地点,离缅甸很近。过去从澜沧到至糯福不通公路,只能翻山越岭走小路去,那就需要四天的行程。目前从孟连到糯福的公路已经修通,汽车可以从澜沧开到孟连,然后转道糯福。虽然仍然是绕了个大圈子,但是当天可以到达。总的来说,交通状况比从前大有改善,对于加强边防前线的战备意义特别重大。
由于新筑的毛路质量很差,不仅路面坑坑洼洼,而且路窄弯多,司机必须全神贯注,小心谨慎,尽量慢速行驶,否则就会造成车毁人亡的后果。从指挥点到糯福总共38公里路程,我们竟然跑了三个多小时——简直是蜗牛般的速度!而且我们饱受颠簸之苦,犹如一只只大麻袋一样被甩来甩去,差点连胃里那点食物都要呕出来了……
为了保卫慰问团的安全,演出地点就设在解放军营部的篮球场上。我们在午后两点钟的烈日下挥汗作业,把舞台的灯光布景等装置搞定,觉得自己的脸也被强烈的紫外线晒黑不少。大客车司机小刘要去公社的街上买点茶叶,便拉上我陪陪他。公社与部队营部距离大约一公里,在一个坡顶的平地上就是所谓的“大街”,总共才有七、八栋破旧的瓦房和烂草房。仅有的一家供销社铺面小得可怜,货架上没几样东西,却要负责供应整个公社的日用百货及烟杂、煤油、盐巴等物资。我们走进店里,只消花两分钟就扫视完所有的商品。小刘总算找到了他要的茶叶,脏兮兮黑乎乎的,还不知是新茶还是陈茶。
我曾经在澜沧县插队落户,早就听说糯福一带在解放前后流行过天主教,便建议是否去寻访一下教堂遗址。我们向本地人打听了大致的方向后,沿着一条芳草萋萋的羊肠小道,途经一个拉祜族寨子,然后穿过一片鸟雀吱噪的树林,远远看见了教堂的尖顶——真是不虚此行,有戏!我不禁加快了脚步。从山脚下爬到教堂跟前,总共用了20分钟时间。尽管还没有入春,尽管是高原地区,可能由于地处属于热带的纬度了,此地白天的气温仍然十分炎热,我们累得满头大汗,暂且站在教堂旁边的树阴底下歇歇凉。眼前是一座具有东方建筑色彩的木板房,式样仍然像傣族竹楼的外观——底部用许多柱子将整座建筑物托起,在正面有左右对称的两道楼梯,延伸到教堂的正门口汇合。房顶则是用大斜面的上了漆的木板构成,只有最中央的尖顶沿袭了西方教堂的建筑特色。
我们沿着台阶走进教堂,进门便是一间大厅,早已不见神龛和天主圣像的踪影,多半是被当作“四旧”毁弃了。不过总算手下留情,尚剩余一个小小的讲坛模样的基座,大概以前就是神甫领着信众诵经的地点。在门窗上均雕刻着十字标记,并镶嵌了彩色雕花玻璃,在这个一穷二白的地方,可谓高贵和奢侈,仅从这一点而论,它曾经是一所外国教堂毫无疑问了。在大厅的左右侧和背面,还分布着几间较小的厢房,估计属于过去神甫等神职人员的生活区域。另外,我们还发现了一处“秘室”——即传教士听取信徒个别忏悔的“告解室”。在转悠中,我们还注意到几个厢房里,竟然已经摆放了一副副的铺盖卷,这又是怎么一回事?正在迷惑不解费尽猜测时,忽然听见大厅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迎面看见一位肤色黧黑的解放军战士,似乎也是顺道来此散步的样子。我们便与他攀谈起来,原来他就是糯福营部的军人,今天放假休息有空上山逛逛。当我们问及那些铺盖卷的来历时,他解释说:这几天公社召开三级干部会议,在街上住不下,便分了一部分人住宿在此。喔哟,昔日的天主教堂,如今摇身一变,成为“干部招待所”了。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啊!
接着我们向他询问起这座天主教堂的历史,他简要地对我们做了一番介绍:早在20世纪30年代,西方帝国主义就对中国的云南边疆开始进行宗教文化的渗透活动。当时英国的传教士从缅甸那边来到糯福,看中了这块“风水宝地”,利用中国的劳动力和从境外运来的建筑材料,修建了“糯福天主教堂”,也是澜沧全县唯一的教堂。据说在解放前,糯福周围一带的少数民族居民中,加入天主教会的人数竟然高达90%以上,男女老少都会作祷告和唱赞美诗。更令人称奇的是:本地老百姓中,有很多人不会说汉语,却能讲几句英语!在50年代初解放大西南的前夕,为了保住这一块殖民主义的地盘,英国专门从缅甸派来一支英军驻扎在这座教堂里。我英勇的人民解放军进军糯福的时候,还与那支英国鬼子兵激战一场,最后赶走了侵略军,让这片边疆的领土重新回到祖国的怀抱。在解放糯福战斗中牺牲的那些战士,就埋葬在教堂附近的烈士陵园里。
听罢这位不知名的战士的叙述,我们的心情格外沉重。我们想要瞻仰一下烈士的墓地,便请他给我们带路。沿着一片浅草地和灌木丛朝坡上走去,不一会儿便来到烈士陵园。这里大大小小有几十个墓碑,上面刻着朱红色的名字,碑前安放着一些用鲜花和松柏枝叶扎成的花圈,那是春节期间部队和公社党委敬献的。在明亮的阳光照耀下,显示出一种宁静而肃穆的气氛。这里长眠着在解放西南边疆的战斗中牺牲的英烈,还有历年来与境外国民党残军作战中阵亡的解放军战士和保卫边疆值勤中牺牲的民兵英雄……我们怀着崇敬的心情,静静地倾听着一个个英雄的故事,站在墓前向英灵致敬、默哀!
安息吧,烈士们!你们的奉献人们永远不会忘记,你们生的伟大,死的光荣!在保卫祖国边疆和建设边疆的史册上,你们的英名永垂不朽!
3 独特的舞台和外国观众
演员的全部劳动体现在舞台上。所以,舞台对于演员而言,就好比工人所在的车间,农民脚下的土地——两者之间,息息相关。舞台有大有小,既有高级豪华的,也有低档简陋的;在城市的剧院里,有灯火通明、恢弘华丽的现代化大舞台;即便下农村演出,再怎么入乡随俗,因陋就简,总有个临时的土台子……可是,有谁见过“公路舞台”?谁进过“泥土地剧场”?谁能想象得出:就在四米多宽、坎坷不平的简易公路上,挂起大幕,吊上照明灯光后,一个独特的舞台和真正的露天剧场就像变魔术般的出现了……我们慰问团在公路二团工地上进行的几十场演出,就是如此办理的。那个年代的文艺战士真的吃得起苦,观众也不计较,席地而坐,能饱耳福、眼福就满足,照样大声喝彩。
我们去曼信工区演出时,首次遇到了怎样搭台的难题。因为那里除了高山,便是深沟,非但没有一个简易的土台子,而且连一个平整点的场地都找不到。这可怎么办呢?既要让演员勉强施展得开,又要使观众坐着蹲着有个空间能看戏……大家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在唯一的平地——公路上。它是独一无二的选择!也是我们历次下乡巡回演出中,绝无先例的创举。
舞台装置组的同志们,不知从哪里弄到了几 根粗大的竹竿,然后大家七手八脚地一起动手掘坑,将竹竿竖立起来,形成七根支架。随后,有几个小伙子爬上支架,悬挂起大幕、中幕和后景天幕,安装好照明灯具。由于新筑的公路地面坑坑洼洼的,为了防止在演出时发生绊倒人的事故,又特别用泥土将舞台部分的地面填平、夯实,最后铺上两块卡车顶篷大帆布。这样一来,一个独特的简易舞台便才出现在我们的眼前。这个露天“舞台”把公路拦腰截断,在天幕背后就是化妆间,兼作堆放道具、布景片的“副台”。而在大幕的正前方和两边,就算是“大剧场”了。这个“大剧场”不需要对号入座,随便什么人,只要他高兴,随便抬来一段大木头,或者捡来几个石块一放,就是他的宝座了。
入夜,星星在漆黑的空中眨着好奇的眼睛,窥视着深山老林里难得一见的热闹情景。柴油发电机给偏僻的工地带来了光明和逢年过节般的欢乐气氛。你看!在新建的公路舞台上灯火通明,身穿鲜艳服装的舞蹈演员正合着音乐的节奏跳跃着、旋转着,台下不时爆发出一阵阵的笑声、鼓掌声,与台上的歌声、琴声混合在一起,在寂静的山谷里激荡起回声。在公路大剧场里,则坐满了黑鸦鸦的人群,包括两边的山坡上,都站着蹲着在公路上找不到好地点的观众,他们的心情随着节目的表演而起伏激动。显而易见,这是大山沟里空前的盛会呀!
我们演出的对象主要是筑路工人和边防战士,在演出点邻近生产队的农民也都跑来观看节目。令人意想不到是:竟然还有一批外国观众!他们是居住在缅甸境内的少数民族边民(主要是傣族、佤族、哈尼族和拉祜族),语言与我国内的民族相同,但服饰略有区别。例如我国的哈尼族喜欢穿黑色衣服,而境外的哈尼人一般穿白色的服装。曼信工区宣传组的一位同志告诉我:工地上如果有演戏和放电影,消息会很快传到缅甸那里,境外的边民经常翻山越岭,不惜代价地走好几个小时前来观看。这些外国观众中绝大部分,当然都属于友好边民。但是也很难避免鱼龙混杂的情况,混进个别敌特份子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所以提高革命警惕性是必要的。
后来我才知道,曼信工区西面的山上就是第203号国界界碑,只需10分钟便可步行至国境外。在离国境线如此之近的地方,大张旗鼓地搞演出活动,风声早就传到境外去了,部队的领导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得紧紧的。解放军在山顶、要道和隘口已经布置了严密的岗哨,在慰问团演出现场的周围,都有荷枪实弹的战士警惕地巡逻着。他们时刻把守着祖国的钢铁大门,保卫着思茅慰问团全体人员的安全,我不禁对这些祖国的忠诚战士肃然起敬……
什么叫边防前哨?什么叫默默的奉献?……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同身受。
4 前往完卡边防前哨排慰问
结束阿里工区的演出后,我们受命前往完卡边防前哨排慰问。这条公路是刚修通的便道,弯急路窄,大客车由于车身长,无法在这样的路段行驶,于是我们改乘两辆解放牌大卡车,向深山老林的幽深处进发。
马达的轰鸣声震动了千年沉睡的峡谷。总共才三米多宽的单行道路,一面依山,另一面傍沟,从半山腰里硬凿出这么一条公路可真不简单哪!只要看看路基下侧斜坡上堆积的累累巨石,再看看沟壑里被砍倒的一根根大树,就能想象出筑路工人为此付出了多少艰辛和汗水!公路二团的机械化程度非常差,只有寥寥无几的推土机,他们凭着炮杆、锄头、簸箕、手推车等原始工具,移山填谷,逢水架桥,不知挖了多少万土石方,才修建起这么几条简陋的边防公路。工人们终年战斗在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里,住的是四面通风的油毛毡工棚,白天热得像蒸笼,夜晚冷得如冰窖。在穷山恶水的环境里,肉食和蔬菜的供应都十分缺乏,因此平时基本上靠吃点咸菜度日,却面临着巨大的体力劳动的消耗……他们的文化生活也极其枯燥。据工地的干部到思茅地委反映情况时说到:平均每个月只能看上一次电影,有时连一次也轮不到。所以一听说春节慰问团要来演节目,就特别兴奋和高兴,有些工段即便远离演出地点,在傍晚收工之后,都会兴致勃勃地不辞辛苦赶路来观看。一路上我们时而见到正在紧张施工的工人们,沾满汗污的脸上都带着笑容,主动跟我们打招呼,我们也友好地邀请他们下班后一定来看节目。
解放牌卡车盘旋在密林草莽覆盖的群山之间,由于路况非常糟糕,不但大大限制了通行的速度,而且随时都有翻车的危险,有好几次车轮仅差几个厘米就将滑下陡坡或撞上山崖!我们这些搭乘在车上的“冒险家”,人人都在手心里捏了一把汗……由于车上挤满了人,空间十分狭小,根本无法坐下来,只得像栽甘蔗一样站着。这样车辆的重心比较高,加上路面坑洼造成的颠簸更厉害了,我们如同麻袋一般被甩来甩去,晕头转向的,大脑一片空白。有时遇到车子开到一道山涧前,而公路的便桥还没有架设起来,形成一道天堑。此时,卡车司机就吩咐大家站稳了——他猛的一加油门,从浅滩那里笔直冲过去。我们只觉得一阵激烈的抖动,车轮边溅起几道浪花,汽车犹如一头猛兽般地怒吼着爬上了对岸……有的时候,看看路面还算平整,不料突然间汽车竟然一个急刹车,把车尾的人一下子抛到车厢的前挡板处,将原先站在那里的人碰撞得哇哇乱叫。等到回过神来才发现:原来前方路面上横七竖八堆放着一些树木,大概是因为施工需要砍伐下还来不及运走的。我们只得下车来,动手费力地把障碍物搬开,为冲锋陷阵的大卡车扫清道路,以便继续前进。
途中巧遇两名身背冲锋枪的战士,他们要搭顺风车返回完卡前哨排。战士遥指前方的一个高坡对我们说:“爬上这座坡顶就是完卡了。”汽车哼哼唧唧的爬着坡度,速度显得格外慢,我们经过几番折腾,也感到精神和体力的疲惫,都懒得开口。忽然见到在侧面的山上,有一对身背背箩的拉祜族老头和老婆婆,从坡上朝我们的方向直奔下来,朝着汽车高呼口号:“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虽然他们的汉语口音十分生硬,但是其表情和手势来看,他们是发自内心的真诚和激动。车上的两名战士看出了我们的迷惑,便微笑着解释道:这里大部分的老百姓还从未看见过汽车,经常向“大军”(云南边疆对解放军的尊称)提出这类问题。比如:汽车是什么模样的?既然它跑得快,那么吃不吃草呀?……自从公路二团挖通这条公路以后,今天还是第一次有汽车开进深山里,难怪刚才那两个老人如此激动,简直像看见天神下凡一般。快到完卡时又经过一个哈尼族寨子,一群小娃娃看见汽车,就紧跟着车屁股,咿呀咿呀地喊叫着穷追不舍。那两名战士赶紧叫司机停车,然后把这群孩子一个一个抱上车来,还用哈尼族语言跟他们聊了几句,可以看出解放军与附近老百姓的关系非常融洽。上车的几个小孩穿着脏兮兮的黑色民族服饰,一律赤足蓬头,几乎分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他们用好奇和略带恐惧的眼光打量着我们这些陌生人。
过了一会儿汽车终于开到山顶,这里就是完卡边防哨所。周围环绕着海拔2000米左右的高山,大陆性气候十分明显,白天异常炎热,而一到晚上却非穿厚棉衣不可。前哨排的几间瓦房坐落在山顶,筑路工区的一些茅草棚分布在不远处稍矮的一个山坡上。听说慰问团要来此演出,两边都腾出了铺位,安排给我们住宿。我和十几个同事被安排住在部队的营房里,用的是随车拉来的公路二团的新棉被。虽然没有床铺,但直接睡在铺了些茅草的水泥地上,也不感觉怎么冷。在这里,我们将要住宿两天时间。
在天黑之前,我们几个人去周围转了一圈。据说邻近的一条山沟就是国界线,在沟旁我方的一侧用粗大的竹子架起一座了望塔,日夜都有战士值勤守望。如果发现有人越境,不论是出国还是入境,站岗的军人会立刻喝令其站住。倘若他不听命令,哨兵有权将其击毙。在前哨排的营地,一切都显得戒备森严:沿着营房的四周都挖掘了齐胸深的战壕;靠公路的一边,还修筑了一个地堡,枪眼对准两边的公路方向——看样子一旦发生什么紧急情况,军人们马上可以投入战斗。总而言之,这儿的一切都是高度戒备的临战状态,使人立刻感受到一种紧张气氛,与刷在营房墙上的红色标语“提高警惕,保卫祖国!”非常贴切。
在吃晚饭时,有个拉祜族猎户拖来一只大青猴,放在工棚外的空地上,好些演员和工人都丢下碗筷去看热闹。这只死猴子大约有七、八十斤重,身中两弹,其中一处在左胸,另一处在眉心,可见打猎者的好枪法。有几个工人以6元人民币的代价买下了猴子,他们立即开膛剥皮,手法极其熟练,据他们说已经吃过好几只猴子的肉了。在当年根本没有什么“野生动物保护法”,在深山老林里碰上什么野味就打什么,在物资匮乏的时候大快朵颐一顿,那是司空见惯的。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稀罕事,尤其是吃猴子肉。我想,人类与灵长类动物是近亲。人是最有智慧的高级动物,但是当人类的智慧用于杀戮其近亲时,无疑就是一种残忍了。亲眼目睹开剥那么大一只野猴的血淋淋的场面,面对餐桌上那些丰盛的菜肴,我恶心得几乎不想动筷了……
当晚的演出地点就设在营房前面的土台子上,等到开演时已经是月明星稀,群山一片黑暗和寂静,天地间的光明和活力似乎全集中在露天“剧场”里。当我走上台去演唱《我为伟大祖国站岗》这首歌曲时,大概由于身临其境的缘故,我的表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自然,内心充满了激情,歌声也格外嘹亮和奔放:“手握一杆钢枪,身披万道霞光,我站在边防线上,为我们伟大祖国站岗……”
5 在中缅边境的夜行军
南端工区是下工地演出的最后一个点,也是最艰苦的一段经历。慰问团在完卡演出之后,第二天就要赶往南端。这段公路目前尚未修通,必须翻山越岭走小路,大约有三个小时的路程。由于南端紧贴国境线,境外是国民党军残部活动区域,领导担心我们的安全。再加上那边的工棚腾不出慰问团这么多人的住处,因此决定我们白天走路去,等演出结束后,再赶回完卡宿夜。在出发前,慰问团首长作了动员讲话,并提出一些特别要求:行军途中必须加强组织纪律性,发扬团结互助精神,并注意照顾病弱者和女同志。为了更好地完成任务,在行军时不至于掉队,早在前两天我专门买了一双解放胶鞋,用来替代脚上的那双碍事的旧皮鞋——那是我前两年回上海探亲时购买的,花了七元五角钱(要知道,当时我每月的工资也只有34元哪!),它虽然磨损破旧了,但是说实话,我还真有点舍不得扔掉呢。
在完卡吃过早饭,喝足开水后,我们这支队伍身背演出的服装、道具和乐器等东西,踏上了征途。此时大约在中午11点钟,太阳正当顶,有些“烈日炎炎似火烧”的味道。在荒野里走出一段路后,我就热得满头大汗,身上穿的毛线衫再也穿不住了,索性脱下来拿在手里。南疆的早春二月,真抵得上北方的夏季呀!一路上坡陡谷深,眩目的阳光映照在葱茏的草木上,使人觉得天地间除了黄、绿两色外,简直就没有其它颜色了。我尽管累得气喘吁吁,却没有掉队,这多半要归功于那双胶鞋,倘若穿原先的那双破旧皮鞋走如此坎坷的山路,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我和于克坚、王敏等人结伴而行,边走边说笑,大概是男女搭配、走路也不累的缘故吧,几个小时的路程还不觉得漫长。口干舌燥了,就用军用水壶里的水润润嗓子;实在太疲乏了,就在路边歇歇脚,或者抽支香烟提提神,然后又兴致勃勃地继续前进……在下午二时左右,我们的队伍终于到达了南端工区。
演出照例安排在天黑之后。这里的筑路工人工作地点比较分散,他们在收工后还要洗澡、吃饭,所以等到开演时已是晚上九点钟了。由于不通公路,柴油发电机无法运进山来,因此取消了舞台的天幕和布景,仅有两盏汽灯作舞台照明。更糟糕的是没有任何扩音设备,演员只能拼命高声叫喊,也只有靠前几排的观众能勉强听见,在后排的观众只能观看“哑剧”式的节目了。虽然条件极其简陋,我发觉不管是演员还是观众,大家的态度却格外认真,有好几个节目在热烈的掌声中,不得不再加演一遍。尤其是那个表扬工地好人好事的“快板剧”,演员滕达群和他的搭档受到热烈追捧——因为节目中被称赞的主人公正是观众熟悉的人物,兴许他们正在台下观看着演出呢!
散戏之后,我们匆匆收拾好自己带来的东西,吃过夜餐后,慰问团的四十几人立即在篮球场上集合整队。首先由一名军人给我们讲话,他是孟连驻军的一位副营长(注:孟连只驻扎了一个边防营,隶属于澜沧边防团0294部队),这次专门率领两个武装班来护送慰问团人员。副营长告诉我们:南端工区与缅甸隔山相望,附近一带敌特活动频繁。因为境外有国民党九十三师下属的残匪,经常武装窜扰我方国土。今晚大张旗鼓的演出活动,很可能引起敌人的注意,是偷袭的机会,所以特别要提高警惕。接着他又宣布了如下几条夜行军的纪律:途中不准高声说话,不许吸烟;万一发生情况,原地隐蔽,不许乱跑;行军的队伍不能前后拉得太长等等。我站在队伍里偷眼看着两边,发现大家都神情紧张,都意识到这位副营长决不是空口说瞎话。
副营长下达完毕动员令后,随即派出两名战士作为探路尖兵,先行一步。随后将20名全副武装的战士分散插入我们的队列中,每隔开两、三个文工团员,就有一名持枪的战士跟随护送。在深夜11点半,我们这支长蛇般的队伍离开了南端工区,一头扎进了无边的夜色里。
就像在执行一道无声的命令,队伍鸦雀无声地逶迤前进。月光十分清朗,山间的羊肠小道依稀可辨。在夜幕笼罩下,虽然走的是先前的来路,但对于四周环境的印象却一点没有了,我机械地跟随前面的那个战士走着,他那支56式半自动步枪的刺刀尖上时而闪出寒光,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大伙儿全都表情严肃、心情紧张地走啊,走啊,记不清到底已经翻上几座山梁,越过了几条深谷。前方的小路,似乎变得无限漫长,怎么老是走不到头?路旁的草丛幽深,树木影影绰绰的,似乎暗藏着危机。我不时地盯着那些黑暗的深处,惟恐从里面跳出什么刀客枪手来……
当队伍走过一处高山夹峙的箐沟时,我抬头向上一望:只见窄窄的一条暗蓝色的夜空,耳畔传来一阵阵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声,我顿时感觉到自己心脏的剧烈跳动。若是在这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之地,遇上埋伏的奇兵,那只有死路一条了!
在行军的过程中,我们仅仅休息了一次,以便把前头和后尾的距离缩短。这时,听说在后面有一位女同志过一座独木桥的时候,由于心情太紧张,一不小心掉进了溪水里,变成一只“落汤鸡”,一时间被当作大家笑话的资料。看来胆怯的人还不少呢——我似乎为自己找到了开脱的借口。
短暂休息之后,我们的队伍又开始前进,悄悄地爬上一座山脊梁。跟随我们一起行军的那个战士告诉我,隔着左边的那条山沟,对面就是属于缅甸国土的山坡。在清冷的月光下,远近的山峦蒙着一层蓝灰色的雾岚,为我们这番夜行军增添了一种神秘的气氛。离异国的土地如此之近,近在眼皮子底下!我觉得既兴奋又紧张。毕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经历这样的环境呀!在深不可测的夜色下,四周寂静得有点可怕……遥想在祖国的内地,此时此刻人们恐怕早已进入了甜蜜的梦乡。可是我们这支肩负特别使命的队伍,仍然在跋山涉水急速行军,身边有荷枪实弹的战士随时准备投入战斗,脚步和心跳声音仿佛自己也数得清楚……
好不容易穿过最后一片密林,爬上最后一座山坡,灯光明亮的工区驻地在前方跳入了我们的眼帘。走在前头的伙伴突然加快了步伐,我也随之好像百米冲刺似的奔向目的地……到了!终于平安无事地到达住宿地了!
先前悄然无声的行列,顿时变得一片欢腾。工人们早在屋前的篮球场上摆放了一盆盆的热水,供我们洗脸洗脚用。等到全体夜行军人员到齐后,驻地简直像开了锅的水一样,大家彼此交谈着刚才那一番奇异经历的感受。考虑到不能影响工人们的正常休息,领导几次三番提醒和制止,才使大家逐渐平静下来。我一看手表——我的妈呀,现在已经是凌晨2点半!
这是一次有惊无险、永世难忘的深夜急行军!
(五)重返第二故乡——澜沧
在公路二团各工区的巡回演出总计用了11天,我们于2月29日从完卡返回孟连县城,当晚住在公路二团团部招待所。2月30日早晨,大家依依不舍地告别二团的机关干部和工人,驱车前往下一个慰问地——澜沧。澜沧拉祜族自治县是与缅甸接壤的边境县,在思茅地区所有的县份中,该县所占的国土面积最大,约有8000多平方公里,远远大于上海市的土地面积(5800平方公里),而当时的人口却只有28万。在人口比例中,少数民族占了70%,除了最多的拉祜族外,还有哈尼族、佤族、傣族、回族、老缅族等。澜沧的地域广阔,全县共分十七个公社,最边远的公社距离县城有150公里之遥,一个公社的面积几乎抵得上内地一个县那么大,真可谓地广人稀呀。
听说要去澜沧演出,我的心情就格外激动,因为这里曾经是我的“第二故乡”啊!1969年3月,在全国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高潮中,我们上海市静安区的一千多名中学毕业生,告别家乡和父老,连续乘坐四天火车和五天的汽车后,来到十分边远蛮荒的澜沧县,被分配到竹塘公社的东主生产队插队落户。我们那个知青点还不算太偏僻,但离公社有10公里,距离县城也有18公里路。由于澜沧县的山区过于贫穷落后,知青们拼命干活也不能养活自己,所以在一年多后(1970年5月),原在山区插队的知青被集体转点到思茅郊区农村。我自从在1970年10月被抽调到思茅地区文工团工作后,也屡次没有碰上机会重返澜沧看看。回忆起在深山老林里刀耕火种式的艰苦磨练,尽管只有一年多的时间,但也留下一段毕生难忘的刻骨铭心的经历。如今故地重游,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汽车从孟连到澜沧路程不太远,似乎很快就到达目的地。下车将随身行李放在招待所后,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看望一位老朋友——王勤业。他是我小学时代的同班同学,很意外地在同一批下乡的火车专列上遇见了。他被分在条件较好的勐朗坝(县城附近)某寨子里插队,所以没有和我们一起转点到思茅。在两年半以后知青大批抽调参加工作时,他就被分配到澜沧县百货公司。说来也凑巧,小王今天正好轮休在家,开门一见老朋友,又惊又喜。邀我坐下后,他连声抱歉说没有烧开水,于是用一只小巧玲珑的茶壶放入些冷水,加入从上海带来的咖啡,在煤油炉上煮了起来。不一会儿,屋里便香气四溢了。我们边喝咖啡边聊天,在那艰苦的年代,这种小资情调的享受还真是难得。我们从五年前的回忆到如今的生活状况,彼此都感慨万分。投缘的谈话进行了大约个把小时,我想起还得回招待所瞧一瞧住处的安排和晚上演出的准备工作,便邀请他一定去看我们的节目。告辞小王后,我沿着县城那唯一的大街,信步朝招待所方向走去。
澜沧县城与我在此插队时相比,好像没有什么变化。仍然只有长约100米左右的街道,路面是用方形石块铺筑而成,从头到尾还形成一个斜坡。街上的建筑最高的也不过是两层楼,包括商店、银行、邮局等总共有十几家铺面,不逢“街子天”,路上行人稀少。本地的特产“树芭蕉果”(即木瓜)很便宜,在街头小贩那儿我买到一只黄灿灿的大木瓜,只花了两毛钱——真够划算的!拿回招待所剖开后,与同事们分享,真是清香扑鼻、甜如蜜糖,我连连叫好。此地还有一样特产,那就是久负盛名的“澜沧刀”——一种用牛角、牛骨和有机玻璃雕嵌刀把的匕首。澜沧刀原系少数民族特需产品,已有数十年的生产历史,由县机械厂制造。它的造型美观,工艺精致,刀刃锋利,为边疆人民所喜爱,常佩带在身边,既是生活用品,又是自卫武器。据说以前一直摆在民贸公司的橱窗里公开出售,后因文化大革命期间发生武斗,澜沧刀成了凶器而受到管制,禁止公开出售了。但厂家仍然在生产,主要供应部队和其它特殊需要,一般要凭公安局的证明到厂里去买。我们文工团到底神通广大,通过熟人关系买到了一批十分漂亮的澜沧刀,每把刀连同皮革刀鞘售价6元。我也乘机捞到一把,按照当时的物价水平似乎稍微贵了一点,但从观赏和纪念意义而言——值得。
在澜沧的第二天,安排为0294部队(澜沧边防团)和六十一野战医院(也是一个团级单位)专场演出,我们上午去部队大礼堂装台。午饭后感觉到天气炎热,客车驾驶员小刘师傅问我想不想去温泉洗个澡。这个提议正中我的下怀,于是我们约拢十几个人一起去。刘师傅开着大客车带上我们直到温泉浴室的门前,只用了3分钟的时间。温泉坐落在县城西南方向大约一公里的地方,紧靠着澜沧至孟连公路旁边。两幢白色的平房掩映在绿树丛中,坡脚下勐朗河水潺潺流过,环境非常优美、舒适。在房子背后有一根粗大的水管,从地下横穿过公路,然后又露出地面朝山上延伸出去,温泉的源头就在那座山坡的顶上。据说这座澡堂修建于1968年,最早由当时澜沧的驻军7579部队投资开办,后因该部队换防才转交给0294部队接管。
门口有一位军人负责出售洗浴票。这里大概是全国收费最低廉的温泉浴室了:洗大池每人只要5分钱,单人独用的小池也只要1角5分。用当今时髦的话来说,就是“帅呆了”、“酷毙了”、“没得说了”!由于洗小池要等候好长时间,所以我们大部分人决定洗大池算了。这里的大池确实够大的,长宽约有十几公尺,可以当游泳池来使用,里面却只有寥寥数人在洗澡,有点浪费资源的意味。一跳进水里,马上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儿。打开洗脸的热水(就是温泉水)龙头,初次来此的人很可能会上当——因为水温很高,有可能被烫伤。应该同时将冷、热水龙头打开,让其混合后才有适宜的温度,才可以正常使用。温泉沐浴从医学角度而言,对于人体的健康很有益处,特别是含有硫磺的矿泉水可以治疗皮肤病、关节炎、软组织损伤等。我不由得联想到:假如思茅地区的有关领导意识到温泉的价值,是否可以利用这么好的自然条件,在这里兴办疗养院之类的设施,让更多的干部、群众和需要治疗的病员来此休养,岂不是一件花钱少、收益大的利国利民之举吗?可惜呀,可惜……我一个大头百姓在痴人说梦,瞎操心。
离县城2公里,在勐朗坝的北头,有一个县内最大的企业——澜沧冶炼厂。它是云南省冶金局的直属单位,隔开老远就能见到它的高大烟囱。我们在此的第三场慰问演出就安排在冶炼厂。这家工厂的主要任务是炼铅,所用的矿砂则从三十几公里外的“老厂”那地方运过来。据说在四十年前,法国人在募乃(即竹塘公社的所在地)附近的老厂发现了蕴藏的铅矿,这里出产的铅矿石不仅质地优良,而且其中还含有微量的白银。在澜沧冶炼厂熔炼成的铅锭,运送到昆明后还要再次精炼。根据专家的估计:现存的原料还可以维持十余年,等矿渣用完之后,冶炼厂将会改建成化肥厂。
这次到澜沧县的三天时间中,最使我感到遗憾的,就是没有机会回到原先插队的东主寨子去看看。由于时间紧、任务重,交通又不方便,虽然东主距离县城只不过18公里,而且就紧靠着大公路边上,却始终没能成行。在赶赴西盟县的途中,当汽车经过东主附近的山坡时,我不由自主地贴着车窗,尽力眺望远处的寨子方向(距公路大约1公里),心潮激荡……我想起第一次生火做饭被烟熏得眼泪直流的情景;第一次肩挑稻谷攀越大山的艰难脚步;回忆起朝阳下芭蕉叶上的露珠,暮色中山路上传来的牛铃丁冬……这里的崇山峻岭也曾留下我青春的脚印,这里的水田、旱地也曾滴下过耕耘的汗水。这是教会我“人生”二字的第二故乡啊!……
(六)初识西盟雄风
3月3日我们离开澜沧,前往西盟佤族自治县。两地相距113公里,西盟的地势较高,所以一路上坡路比较多。汽车向北方行驶了28公里,就是澜沧县竹塘公社的所在地募乃。过了募乃遇见一个两岔路口:向北是通往双江(临沧地区的一个县)的公路,向西北的路则通往西盟。在老厂附近的路旁出现了喀斯特地貌:到处奇峰突起,怪石嶙峋。有的像馒头,有的像马鞍,有的极像是刺破青天的利剑,有的却酷似一个巨大的花瓶……其它形状犹如飞鸟走兽的也数不胜数。这种奇观在思茅地区很少见到,所以顿时引起许多人的兴趣,我发现同车的人都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我第一次有机会去阿佤山,对于这片神奇的土地充满了好奇心,过去听到的一些离奇传说和眼前的雄峻风貌,不禁使我浮想联翩。
车过老厂不久,就费力地爬上一座山脊梁,其地形极像一条鱼背一般。在“鱼背”的两侧都是斜坡深谷,我们这辆车沿着“鱼背”上的公路往前冲,路边不时闪过盛开着粉红色花朵的野樱树,好似窗外飘过的红云霞,这时,邻座的小熊(乐队的巴松管演奏员)告诉我:“瞧,风口快要到了!”不知由于前面这段路较为平坦,而使得车速加快的原因呢,还是真的遇上了“风口”——正当汽车开到这个坡顶最高、最空旷处的时候,我只觉得窗外刮来的微风变成了凉风,和风变成了大风,大风又变成了狂风……强劲的山风直吹得我“怒发冲冠”,连眼睛也无法睁开,耳朵和脸面有些刺痛。只听见满山遍野全是“呜……呜……”的狂风呼啸,一刹那间,我甚至已经怀疑起自己坐着的这辆客车,会不会被这铺天盖地的狂风卷下山沟?车内的胆怯者发出一片尖叫声……等到我们神魂甫定,我偷眼看看驾驶员——他依然稳如泰山地操纵着方向盘,汽车像一匹骏马似的顶风奔驰向前。我的心情方才稍稍安定下来,但好奇心促使我始终没有把车窗关上,很想看看山风呈威究竟有多厉害。
好不容易熬过了漫长的10分钟后,肆虐的山风才逐渐平静下来,汽车克服了颠簸的“醉汉步”,重新平稳地行驶在阳光明媚的群山之间,让人难以置信刚才如何闯过了天昏地暗的鬼门关,回到人世间。小熊笑嘻嘻地问我:“怎么样?是不是名不虚传啊?”我信服地点点头:“是喽,是喽。现在还心有余悸。”平素对于“风口浪尖”这个词汇的含义,如果仅仅从字面上理解是并不深刻的,从今天的亲身遭遇而言,至少我真正理解了它一半的意义。
坐车长途旅行很容易打瞌睡,我不知在什么时候也迷糊了。忽然一阵乱哄哄的声音把我惊醒——原来汽车已经停在勐宋河边,这儿离西盟县城只有30公里路了。在公路右侧的坡下,果然有一条大河,碧绿的河水冲击在河中心的大石头上,溅起雪白的浪花,在幽深的河谷里回响着哗啦啦的流水声。这条勐宋河的上游某处,建立了一座水电站,西盟县城的工业和民用电力就靠它供应。据说除了本地用电还绰绰有余,甚至鼓励居民使用电炉,一只一千瓦的电炉,每个月只需交3元钱的电费。
在云南的河谷地带,一般都气候炎热,一走下汽车便会明显感到空气的炽热。我在路边小饭馆里喝了好些茶水,似乎都不够解渴。于是我索性走到河边,站在巨大的鹅卵石上面,用毛巾浸着清凉的河水揩把脸,热烘烘的脑袋才舒适些了。休息半个小时后,司机按响喇叭催促大家赶快上车,又继续赶路。
前方的山坡越来越陡,海拔高度在不断上升。离西盟还有十几公里的时候,天空中乌云密布,下起了毛毛细雨,前面那辆没有顶棚的大卡车上负责押车的两位同事被淋了个湿透——谁也没有想到相隔才十多公里,天气变化竟然如此突然!不多一会儿,天上又下起了冰雹,打得客车顶上的铁皮和路面“噼啪噼啪”一阵乱响,简直就像过节放鞭炮一样,吓得大家赶忙将车窗全部关上。
我们这辆大客车和装载灯光道具的卡车开到离县城2公里处停车,听说是因为西盟的党政军民将要夹道欢迎慰问团,所以在此等候与后面首长的那辆北京吉普车会师后,才能一起进城。首长在澜沧因临时有事而晚出发两个小时,不过吉普车的速度较快,我们只等了半个小时就撵上了。尽管只等了半个小时,我们也够受罪的。在停车等候的半小时里,细雨和冰雹倒是停止了,但气温却急剧下降。我穿着大棉衣坐在客车里仍然冷得发抖,有几位同事冷得受不住了,索性跑到外面的公路上,不停地跺脚取暖。我记得以前在学校里上地理课时,课本上曾经讲到:在云南某些高山地带的气候呈垂直变化,越是低海拔的地方气温越高,越是高海拔的地方,气温越低,因此有“十里不同天”的说法。根据从勐宋河谷到西盟高山这一段路的亲身经历来看,书本上的知识说得很有道理。
慰问团的三辆汽车将要到达县城的街口时,前面传来敲锣打鼓的喧闹声。带队首长立即吩咐让汽车停下,全体人员整理好队伍徒步进城,空车尾随在后面。这时阳光穿透云缝露出脸庞,地面还有些潮湿,欢迎的人群里红旗和横幅迎风招展,口号声和锣鼓声震耳不绝,我们在西盟现军民的夹道欢迎中,雄纠纠、气昂昂地走进这座高原小镇。据说在后天,就是西盟佤族自治县成立10周年的日子。
(七)阿佤山上的盛大聚会
清晨,旭日从茫茫的云海中升起,在雾气里浮现的无数山巅被镀上一层灿烂的金色。我起床后,站在县招待所的庭院里极目四望,雄伟的阿佤群山尽收眼底:山连着山,岭接着岭,山山岭岭犹如万马奔腾;在辉煌的阳光照射下,半山腰上飘散的云雾却又像马蹄扬起的滚滚烟尘……。第一次来到阿佤山,就被它那气势磅礴的雄姿迷住了。
这是3月5日中午, 位于县城中心的露天球场上已经是人山人海,“庆祝西盟佤族自治县成立十周年大会”宣布开始。西盟县委第一书记李团长(即西盟边防团——0300部队的团长)首先讲话,他谈到建县10年来在党和毛主席的领导下,西盟各族人民在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中取得了很大的成就,使贫困落后的阿佤山跨越过几个世纪的差距。今后要继续按照毛主席关于新疆反修斗争的批示中指出的那样:使边疆的生产一年比一年发展,经济一年比一年繁荣,人民的生活一年比一提高。接着思茅地区慰问团的首长和兄弟县代表团先后致祝贺词,澜沧县和孟连县委的副书记分别上台发言,然后是西盟县的工农兵代表发言。最后由思茅地区文工团和澜沧县文艺宣传队联合演出几个短小精悍的节目,大会在下午二时左右结束。
西盟县城位于海拔2千几百米的高山坡上,真是一个“开门见山,出门爬坡”的地方。散会之后,人们像潮水般地涌下坡去,所谓的“大街”就在半山腰上,按照日程,今天要举办物资交流大会。我和文工团的副团长老南同志、乐队吹黑管的老莫等几个人,也乘兴去“赶街”。在那条几十米长的红土大街上,到处挤满了黑鸦鸦的人群,真是热闹非凡。少数民族兄弟在供销社收购处交售兽皮、药材、山货和各种土产,贸易公司门前排起了长长的队在买包谷酒,百货公司里群众在争先恐后地抢购的确凉衣裤。生意最好的要数文具商店卖鞭炮的地方了——少数民族特别喜欢这玩意儿,不论大人还是小孩,他们买到鞭炮后,马上当街点燃随手乱抛,害得我们这些行人躲避不及、防不胜防那些横飞的“手榴弹”……
西盟县内大部分是佤族(俗称“佧佤人”),另外还有一部分拉祜族和爱尼族。解放前在国民党反动派和封建土司头人统治压榨下,佤族人民的生产方式基本上属于刀耕火种,过着“上无片瓦,身无片麻”的悲惨生活,几乎跟原始人一样。解放后虽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仍然有许多落后的生活习俗。譬如我们在大街上就看见佤族妇女口嚼槟榔,染得满嘴血红,加上蓬头散发,赤足垢面,形状十分可怕。佤族男子一般在头顶扎着白色或黑色的包头布,腰间悬挂一把长刀,或身背一杆火药枪。佤族人的肤色很黑,几乎接近非洲黑人,所以即便是几个民族混杂在一起,也能一眼分辨出佤族人来。佤族妇女服饰特征是:头戴宽边银质发箍,身穿紧身三角领上衣和黑底色镶拼彩色图案的桶裙,并且还喜欢穿大耳环和佩带银手镯。至于佤族人的性格,一般都比较坚忍、彪悍。
在赶街的少数民族中,有许多人都是基干民兵,他们大部分背着国产的半自动步枪,也有少数人携带缴获的美式卡宾枪。在保卫祖国边防斗争中,这是一支必不可少的武装力量。著名的英雄民兵单位——西盟县小新寨红旗民兵排的事迹早就被人们所熟悉,他们当中的优秀代表岩帅同志,时任中共云南省委副书记,还当选为中共中央委员和四届全国人大常务委员, 这是多么崇高的荣誉啊!党和毛主席不但把佤族“布拉”(佤族语,“奴隶”的意思)从苦海里解救出来,而且带领他们走上社会主义康庄大道。佤族人民深深懂得,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红色江山必须用枪杆子保卫。在阿佤山的村村寨寨都普遍建立了民兵组织,他们主动与解放军边防部队配合,放哨巡逻在千里边防线上,多次歼灭了窜扰我境内的国民党武装残部和派遣特务,在保卫边疆的战斗中发挥了巨大作用。
庆祝大会的第二天下午,举行了富有民族特色的文艺活动——群众跳“芦笙舞”,这是拉祜族人民每逢欢乐聚会时的传统节目。在县城中心的灯光球场上,聚集着表演者和众多的观众。数十名盛装的拉祜汉子身挎“筒帕”(一种彩色编织的民族挎包),手拿自制的芦笙,边吹奏边跳舞。他们围成一个圆圈,朝顺时针方向转动、跳跃。舞蹈的动作非常奇特,他们的腿部弯曲,弓着腰背,脚掌踏地的声音十分响亮,但是步伐并不杂乱,始终合着芦笙吹的节奏。其中一位“老布”(拉祜语:“老大爹”)属于领舞者,舞姿非常娴熟,他手中的芦笙吹出的音调和他迈出的舞步,就是所有跳舞者的规范。在这几十名骨干演员组成的小圈子之外,又形成了一个更大的圈子——那是由“伴舞”的妇女们(包括掉了牙的老大妈和十来岁的小姑娘)所组成的,她们手拉着手,也朝顺时针方向转动,每走两、三步就将一只脚朝斜前方踢去,伴舞的步伐也合着芦笙吹奏的节拍,似乎非常默契,自然天成,令人称奇。若用当今的话来说,就是一种“原生态的艺术”。
我和文工团的一些同事站在主席台边上,饶有兴味地观赏着这个热闹的场景。坐在主席台上的李团长(兼任西盟县委书记)忽然发现了我们这群人,便大声发话道:“哎,你们思茅文工团的同志们,一起下去跳啊!这可是学习民族舞蹈的好机会呀!”我们当中有几位舞蹈演员刚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但在李团长的不断催促下,就你推我拉地边笑着边跑下台去,加入了庞大的集体舞队伍。由于在舞台上经过艺术加工的芦笙舞动作,与原生态的芦笙舞毕竟有些差距,因此观众发现我们那些演员与老乡跳的节奏和舞姿经常合不拢,引发了阵阵哄笑声。
又过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的,那位李团长的兴致更加高涨了,他在麦克风里喊道:“咱们汉族同志也一起去跳啊!来个民族大团结舞,好不好?”在这位热情、风趣的领导的亲自带领下,好些汉族干部、职工也随同参加了集体舞的行列,尽管他们对芦笙舞步并不熟悉,但是热情高涨,人越聚越多,手拉手的圆圈也越来越大。在火辣辣的太阳底下,到处都是汗津津的额头和脖子,到处都是甩动的芦笙和舞步,到处闪动着黑底彩色镶边的类似长旗袍式的拉祜族衣裙……庞大的集体芦笙舞渐次进入了高潮,尖啸的芦笙合奏音乐和观众的欢笑声一浪高过一浪,这种场面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竟然看得痴迷,连腿脚的酸痛也全然忘记了。
突然间,芦笙音乐戛然而止——原来到了“幕间休息”的时候了。这时,那些民间艺人围拢到舞圈中心的几张桌子旁边,开始饮酒、喝茶和抽烟解乏。县革委专门摆放在桌子上的十几瓶白酒,一眨眼工夫便瓶底朝天,少数民族善于喝酒的习俗真是名不虚传。那年月物资比较匮乏,只有茶水是源源不断敞开供应的,县里在大会期间专门组织人员烧茶送水,因此大家不必担心口渴的问题。稍事休息后,在我听不懂的拉祜语交谈中,芦笙又呜哩呜哩地吹响了,两个舞蹈圈子又开始跳跃、旋转起来。跳到疲乏时再休息,然后开始新的一轮……据说一直要跳到天黑以后才会收场。我站得太久,看得太多,也感到很累和产生了审美疲劳,于是就悄悄退场了。
当天晚上,县里在露天广场放映科教片“大寨田”和戏曲记录片《送货路上》。为时两天的庆祝活动至此结束。
我们慰问团在西盟住了四天,总共演出三场节目。
(八)再次穿越西双版纳
告别雄伟的阿佤山后,我们转赴最后一个目的地——江城哈尼族彝族自治县。3月7日从西盟出发,这段路约有600多公里,途经澜沧之后,再次穿越西双版纳的腹地,路过勐海、景洪、勐养、勐仑、勐醒等地,直插江城县。整个行程需要四天时间,已经算是抄捷径了,可见当时的交通有多么不便。
离开西盟的当天,在澜沧县城住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从澜沧出发,途经勐满吃午饭。这里有一家“向阳饭店”是思茅地区服务行业中的一面红旗,服务员个个和蔼可亲,给我们准备好热气腾腾的饭菜。为了表示感谢和执行“文艺为工农兵服务”的方针,我们在饭后特地为厨师和服务员表演了几个小节目。临开车前,几位大嫂还特意将茶水送到汽车上,递到乘客们的手里,这种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精神使我们深受感动。下午三时许,汽车抵达勐海县,刚走进招待所,就听说县委要求我们今晚在广场加演一场。为了搞好两个地区之间的关系,尽管我们时间紧、任务重,慰问团的领导仍然同意安排。由于电力供应的缘故,一直等到晚上9点才等来足够的电力,开始演出。散戏之后,我们立即拆台、装车,忙到深更半夜才就寝。
第三天一大清早,慰问团离开勐海。在路过景洪时,由于我们文工团里有几位傣族演员的家在此地,便给予特殊照顾——大家停车休息两个小时,让他们回家探视。每次到景洪都遇上大晴天,炎热的阳光烤得柏油路面都熔化了。这里的初春简直可以与内地的盛夏相比。“允景洪”在傣族语言里,意思是“黎明之城”,不仅这座城市的名字富有诗意,而且真的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在进城的大路旁,有一幢幢傣家竹楼形状、却又是用砖瓦砌成的小楼房,掩映在绿树丛中,富有边城的特色。城内的两条主要马路呈十字交叉,道路两边种植了油棕树和凤凰树(即广东、海南等地的“木棉树”),微风吹来,碧绿的叶片婆娑摇动,极具诗情画意。记得有一年的五月份,我曾经来过景洪,那时候凤凰树正当开花时节,老远望过去,极像在街头飘落一片片火红的云霞。真是美不胜收……
我信步走到十字路口,百货公司、新华书店、邮局、旅馆都分布在附近,一幢又一幢的楼房鳞次栉比。在另外一些空地上搭有脚手架,建筑工人正忙着盖新楼。近几年来,西双版纳对外开放了,来此参观的外宾络绎不绝,国家拨出大量的资金加速景洪的市政建设,市容面貌已经超过了思茅。我发现景洪百货公司那幢三层楼房装修得焕然一新,据说是因为最近有80个国家的外交使节要来版纳州观看泼水节,在外宾到来之前,已经把旧房拆除,重新盖起了眼前这幢漂亮的百货大楼。我走进大楼里,立刻觉得窗明几净,橱柜里摆满了各种商品,五光十色,琳琅满目——这是边疆地区难得一见的繁荣景象。营业员正在接待着身穿鲜艳民族服装的傣族、哈尼族、布朗族和汉族顾客。每一层楼面都有换气扇和电风扇(似乎在思茅的百货大楼里,都没有这样的设备),尽管室外的暑热炙人,但一走进房内却感觉十分凉爽。
你如果稍加注意,不论在百货公司里,还是在大街上,都可听见耳畔传来北京话、上海话、四川话,他们就是边疆的新主人——各地的知识青年。从他们已经晒黑的皮肤和粗壮的体格来看,就知道已经经受了几番风雨的洗刷和劳动的磨练。这些来自祖国四面八方的知青,给这座边城增添了生气和春色。西双版纳是云南省接纳知青最多、最集中的地区,除了当时的云南生产建设兵团一师下属的8个团之外,还有西双版纳水利建设兵团5个团,以及在勐海、勐腊等地农村插队的知青。而且早在文化大革命之前,政府就动员了湖南、武汉、四川、昆明等地的支边青年来此地的各个国营农场,与南下部队转业的老干部和老战士一起屯垦戌边。在1968年12月22日,毛主席发出最高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数以万计的知识青年一批又一批地被送到西双版纳,他们来自祖国的首都、黄浦江畔、巴山蜀水、海河之滨……在这片神秘的红土地上,他们洒下了青春的热血和汗水,克服了一个个难以想象的困难。演绎着一个悲壮的故事……这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空前大移民运动啊!
如果不是碰到了一位同事,提醒我说快到开车的时间了,我真的会在景洪的大街上四处倘佯,流连忘返呢。
午后1点半,我们从景洪出发,到勐养转入通往勐腊的岔路,四小时后到达当天的住宿地——小勐仑。这里曾经是朱克家同志插队的地方,他是上海黄浦区的知青(1968届初中毕业),1969年响应毛主席号召,来到勐腊县勐仑公社哈尼山寨务农,一直认真接受再教育,扎根农村志不移。朱克家为改变哈尼族地区生产和文化落后的面貌,做出了显著的成绩,在1973年被推选为党的“十大”代表,并当选为中共中央候补委员,属于当时知青中的一面红旗。
勐仑是一个狭长形的河谷地带,没有宽阔的坝子。这里据说是西双版纳最炎热的地方之一,虽然太阳将要落山了,但穿着一件单衣还闷热得直冒汗。晚饭后,我约同于克坚和张惠忠两个上海知青同事一起出外散步,沿着饭馆门前的马路走出没几步,便可望见面前有一条大河,由一座悬空而起的吊桥连接着两岸。在夕阳的辉映下,流水、吊桥和两岸的芭蕉树林,构成了一幅美丽的天然画卷。我们走上吊桥时,必须用手扶着钢丝绳,脚下垫着木板还咯吱作响,令人提心吊胆。对岸就是中国科学院云南省热带植物园,这个单位专门从事热带植物栽培和科学研究工作。如果说云南是我国热带植物的王国,那么勐仑植物园便算得上这个王国中的宝库。这里栽培着几千种热带植物,包括各种树木、花草、水果等。除了云南省境内原有的品种外,还有从广东、海南乃至东南亚以及非洲引进的稀有品种。在园内那些山坡上,种植了一片片香蕉林、橡胶林,平坝里栽培了油棕、椰子、咖啡、可可、胡椒、漆树、苏木、剑麻、香茅草……等等。大部分作物前面都插有标签,此外还有许多不知名的奇花异草。我们三个人就像走进了“迷宫”一般,东张西望,转来转去,如果不是夜幕降临,我们真舍不得离开着个宝库呢。
第四天的上午,我们乘坐的汽车从勐仑开出后,到勐醒又遇见岔路口:靠右边的道路是通往勐腊的,所以我们的车队拐入左边的那条公路,继续向江城前进。由于这段道路修筑的时间不长,路况较差,所以还没有开通旅客班车。在干燥的路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土,前面的车辆一过,就扬起滚滚“浓烟”,后面车辆上的人可得尝尝呛人的“黄豆粉”了……
中午11点过,汽车停在一个叫“猪屎河”的地点,全体人员在路边的一家小饭店里吃午饭,休息了个把小时,然后又上车出发。在整东农场八连附近的一座石桥,便是思茅地区和西双版纳州的分界线。我们的车队离开版纳的土地后,经过一个小时的车程,又拐入思(茅)-江(城)大公路,终于在下午5点左右,抵达了江城哈尼族彝族自治县。
(九)离思茅最近的边境县
江城是一个少数民族杂居的县份,少数民族占总人口的70%,除了哈尼族、彝族外,还有傣族、回族、碧约族、香堂族等。当时全县的总人口,大约在4万左右,属于思茅地区人口最少的县。它也是离思茅最近的一个边境县(距离思茅147公里),南面与缅甸、老挝、越南三国的北部接壤,还有“一山连三国”的奇观(即一座山分别属于三个国家),战略地位十分重要。这里驻扎着一支雷达部队,可以观察方圆千里范围的侦空情况,该部队直属昆明空军指挥部管辖。此外,还有思茅军分区的一个边防独立营驻扎在此。
江城的海拔位置比思茅低,四面环绕着高山,县城就在很小的一块盆地当中,是个典型的“夹皮沟”,气候比较炎热。这里的山坡地貌跟思茅和版纳地区不太相似:不但山势陡峭,而且大部分是石灰岩和页层岩。山上除了几茎野草外,几乎都是光秃秃的,连树木也不能生长。大概和它那恶劣的自然条件有很大的关系,江城县也是思茅地区内长期以来粮食不能自给自足的贫穷县之一(另外的两个县是墨江和西盟),老百姓的基本口粮要靠外面调运来。
在离城20多公里的地方,有一个特殊的企业——江城钾肥厂。据说在1970年初,地质勘探队在此发现有钾盐矿。由于当时在中国境内是第一次发现这种矿藏,所以中央化工部直接投资开办了江城钾肥厂,还从上海等地抽调了一批技术人员来筹建。但在筹建的过程中,又新发现该矿的矿脉走向大部分在国外,在我国境内的蕴藏量不大,而且含钾的比例不高,就放弃了大规模投产的原计划,实际上成了一个“烂尾工程”。该厂名义上是钾肥厂,但其产品并非用于农业,而是用于国防工业。其厂址位于江边,交通很不方便,兼之由于中途下马,造成至今连生活用房都没有盖起来,几百名职工就住在油毛毡棚子里。厂区附近也没有什么农民聚居的村落,所以他们吃的蔬菜、肉类、粮食,甚至咸菜都要从思茅那边用车运过来,日常生活非常艰苦。
最有趣的是:在如此偏僻的江城县的康平公社那地方,几年前还出了一件新鲜事——有一位108岁高寿的傣族老咪涛依教(傣族语::依教老大妈),她坚持不懈地刻苦学习毛主席著作,克服了年纪大、没有文化的困难,被评选为学习毛主席著作的标兵,出席了1971年思茅地区学毛著的先代会,她的先进事迹登上了“云南日报”等媒体。这个老人家不识字,就让别人给她读“红宝书”,她领会到的“最高指示”的片段的意思,连同她的“心得体会”,就用简笔画和一些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符号,写在纸上,然后在大会上宣讲……由此而声名远播,可谓是那个时代中的希奇事了。
在江城县,我们共演出了两场节目。第一天的观众是县委、县革委机关和县直属单位的人员,以及邻近农村的群众;第二天是面向江城驻军的两个部队的指战员,作专场慰问演出。因为在这类偏僻之地,很难得看到一次文艺演出,所以场子里的观众秩序井然。可惜电力供应不太正常。在平时县城里的照明用电,基本上都由一台柴油发电机供应。为了保证我们的演出,那两天全城停电,专供大礼堂用。殊不知即便如此,舞台的灯光仍然十分黯淡,在中途甚至停了整整5分钟的电,引起礼堂里漆黑一片和一阵骚动……这是始料不及的,非常刹风景。
离开江城的前一天早晨,客车司机刘师傅和我、小滕、小王等人,一起去附近一个水库游玩,我们带去了照相机,留下几张生动的纪念照片。那时正当朝阳初升时刻,平静的水面上弥漫着一层轻纱般的雾气。四周宁静极了,只有几匹马在岸边安闲地啃着青草……这样的景致和气氛,给我留下极其美好的印象。
(十)尾声
3月13日上午9点,我们这支风尘仆仆的春节慰问团告别江城县,结束了为时一个月的巡回演出任务。经过5个小时的行程后,于下午2点钟返回思茅。这天的天气晴朗,碧空万里。当我们的汽车驶上思茅新大街(即振兴路)宽阔的柏油路面,我一眼看见那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有阳光普照下的那熟悉的红旗会堂、思茅宽银幕电影院、百货大楼等建筑物,心中不禁涌动起亲切的感觉,真想大喊一声:“你好——边城思茅!我们又回来啦!”
根据1975年春节前后的部分日记创作,于1975年11月完成提纲。2010年4月27 日整理修改完毕。

拉祜山牛 最后编辑于 2010-04-29 12:12: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