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椅子圈发电厂
从内蒙到呼玛时,我们只知道是到中苏边境参加保卫边疆、建设边疆的战斗,至于究竟干什么并不清楚;去接我们的呼玛县知青办老姜同志一点也没透露,直到呼玛后才知道,我们将被分配到县里各企业、事业单位工作。1970年7月30日到达呼玛县城后,听了两天报告,县里宣布了我们的分配方案。我与十三名知青分配到呼玛县发电厂,其他人分别分配到运输公司、农机厂、印刷厂、酒厂、制材厂、煤矿、木器厂、通用机械厂、银行、商店等单位。
当天我们就到电厂报到,受到电厂领导和职工的热情欢迎。
呼玛县远离国家电网,县城仅靠电厂一台老掉牙的蒸汽机发电。为了改变这种落后的局面,县里决定建设一座新的发电厂,地点选在离呼玛县城36公里的椅子圈。一期工程装机容量为1500千瓦;二期工程为3000千瓦。
椅子圈因三面环山而得名。离电厂2公里就是煤矿,煤炭运输十分便利;从椅子圈向呼玛和兴隆金矿架设供电线路的地理条件也比较好。县里在椅子圈成立了电建指挥部,正在做工程的前期准备工作,急需用人。我们经过几天的学习和劳动后,就分批前往椅子圈参加电厂建设。
8月9日,我和六名知青第二批前往椅子圈工地。那天下午,我们带上行李,先乘卡车到呼黑公路上的七棵树,然后换乘东方红链轨式拖拉机拉的爬犁向椅子圈进发。
从七棵树到椅子圈18公里的公路正在建设之中;修路的队伍在公路两边安营扎寨,修路的主力都是上海知青。在离七棵树不太远的路边上竖着一块木制的墓碑,听说前不久一位修路的上海知青排除哑炮时牺牲了,同伴们在他殉难的地方立了这块碑,作为永久的纪念。
由于公路未修好,我们乘坐的拖拉机拉着爬犁只能在公路下面的树林里穿行,一路开去,撞断了许多小树,使人感到拖拉机就象坦克一样所向披靡。爬犁在山地里行走时随地形东摇西晃,好象坐在船上,晃得人头脑发昏,但颇有新鲜感。待到达椅子圈时,已经是晚上8点钟了,算来足足走了四个多小时。
椅子圈电建工地还没有职工宿舍,所有的人都住在一座旧厂房里,床是用桦树杆搭成的大统铺,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草。房间当中架着一个用汽油桶做的炉子,里面点着火,使人感到暖融融的。住处虽然非常简陋,但大家都很乐观,说这条件比抗日联军强多了。
椅子圈电建工地的前身是日伪时期日本人建的一座发电厂,主要为十几公里外的金矿供电。听说当年电厂附近有许多商铺、饭店、妓院,一度甚是繁华。二战后期,苏联红军打进我国东北,消灭了日本关东军,将日本人在东北建设的工厂设备全部作为他们的战利品拆运回国。该电厂的锅炉、汽轮机、电气装置都被苏联红军拆走,就装在黑河对面的现俄罗斯阿穆尔州首府布拉戈维申斯克市发电厂里。
我们进入椅子圈电建工地时,那里只有一座三十多年前的青灰色厂房,矗立在一片杂草和稀疏的小树林之中,二十米高的厂房已没有房顶和门窗,只留下拆不走的混凝土基础,一幅残败景象。厂区里还有一座日本人留下的混凝土碉堡,似乎在告诫人们不要忘记过去那场战争。
由于公路还在建设中,因此各种建设物资和生活用品全靠拖拉机拉爬犁运进来,一块红砖运到工地要合5角钱。遇到下雨,交通就要中断好多天,工程的进展就受到影响,职工食堂也会因没有蔬菜而只能供应馒头和酱油汤,但大家士气仍很高涨,为了不耽误工程进度,甚至还到附近的树林里捡三十年前的旧砖头回来使用。
工地上没有起码的工程机械,连一台卷扬机都没有,主厂房建设、大型设备基础浇筑等土建项目全部要靠人力完成,这在现在是不可想象的,但当时我们硬是想了各种办法,圆满完成了任务。虽然劳动强度很高,但因为有内蒙锻炼的底子,我们并不觉得太累;想到在内蒙时,夏天早晨四点多钟就下地干活,干到晚上八点多钟才收工,吃的是小米野菜稀粥。而这里只工作八小时,吃的是白面馒头,每月有48元的工资,每天还有4角补助,真可谓一步登天,我们非常知足,干起活来非常玩命,以至当地的工人都感到惊讶。
在我们进椅子圈之前,电建工地上的主要劳动力是呼玛装卸队的十几名工人,加上呼玛电厂来的干部和工人,青年人很少,其中只有四名上海知青,是从插队知青中抽调上来的。
不久,工地上又来了一批与我同届的上海中专、技校毕业生,他们原来因健康等原因没有下乡,在上海待分配,呼玛经与上海协商,就招收了其中一部分人,将他们直接分配到呼玛县各企事业单位工作。
电建工地指挥部还在呼玛各公社的生产队陆续抽调了几十名临时劳力参加电厂建设,来的几乎都是上海知青。
知青们的陆续到来,使原先冷清的工地热闹起来了。有了大批生力军的加入,基建速度明显提高,厂区的面貌很快得到了改观。
电厂在土建时期没有分专业,电厂职工都是哪里需要就到哪里去。那一阶段,我当过伐木队长,冬天带人乘拖拉机上山放大木。还当过架子工,每天在十几米高的松木杆脚手架上爬上爬下,倒也练就了攀援技巧和过人的臂力。还给铁匠、木匠、瓦匠当过小工。后来当圆锯工的时间比较长,几百立方米的原木经我的手制成了各种规格的木材用于基建。
1972年底,工程即将进入安装阶段,我和部分人员被派出去参加专业培训。我的培训地点在哈尔滨发电厂,学习热工仪表专业。在此之前,老电厂没有热工仪表专业人员,也没有任何专业参考书籍,我对该专业更是一无所知,但我清楚地知道,今后椅子圈电厂在热工仪表方面的所有问题都必须由我来解决,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于是我在哈尔滨争分夺秒地恶补了三个月。
培训结束后,我回来参加设备安装,承担起热工仪表部分的安装任务。在省电力局派来的一位热工仪表技师指导下,我带了三个人,从制作仪表控制屏开始,边学边干,苦干了几个月,直到最后顺利完成设备调试。
我还清楚地记得第一台机组正式发电时在场的创业者们发出的欢呼声,激动的心情真是难以言表,以至许多人彻夜未眠。
在电厂的建设过程中,曾有两名从生产队来的上海知青献出了年轻的生命;我虽然记不起他们的名字了,但心里一辈子都在纪念他们。如果他们现在还活着,也该是五十岁出头的人了。
第一个牺牲的女知青是个长着娃娃脸的活泼女孩,大概不满十九岁。那天她乘煤矿的拖拉机回生产队取东西,不料在离椅子圈不远的公路上发生了车祸,拖拉机与拖车连接的销子震掉了,拖车失去控制后翻了车,车上的人大部分被甩了出去,她却被拖车的车厢板砸死了。噩耗传来,工地上所有的人都非常难过。
第二个牺牲的男知青是和生产队老乡为电建工地放木头的,和我住在一间房子里,是个不太爱讲话的男孩。进椅子圈后的第三天就出事了。那天他们一伙的两个老乡提前进山,在离路边很近的地方放起树来;当树倒下时,这位知青乘坐的马爬犁正好到这里,赶爬犁的老乡见有危险,猛地一甩鞭子,马往前一窜,将坐在爬犁上的他掉在了路上,被倒下的大树砸个正着。得知他遇难的消息时,正是午餐时间,大家震惊和悲痛,一时默默无语,谁也吃不下饭。
在物资极其匮乏的年代,在椅子圈那样要啥没啥、交通非常不便的山沟沟里,白手起家干了三年,完全依靠我们自己的力量,终于建成了一座发电厂,这其中的甘苦,只有亲身参加建设、经历过无数艰辛的人才能体会,才会真正懂得这座发电厂的价值。对于我来说,我的青春和理想在那时就都铸进了椅子圈电厂的基础里,椅子圈已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无论我走到哪里,它都会呼唤我的灵魂,让我永远不会忘记它

何欣 最后编辑于 2011-12-19 14:46: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