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一节《草原,阡陌的诱惑》
《草原,阡陌的诱惑》
十三
豪夫的插队地在林西县的官地镇官地六村,距林西县城60里。
早餐后,苗县长及红十字会、教育局官员陪同我们坐车去官地镇。车出县城,官员们在一处建筑工地停下,我们随后。苗县长介绍,这是一所寄宿制学校,用以解决边远乡村孩子在县城就读的部分困难。
豪夫在多年的时间里,热心关注第二故乡的教育,帮困助学,先后有259个农牧民的子女得到了他的爱心关怀。
参观过学校工地,继续赶路。
到官地镇,车停一所寄宿制小学门外,下车后看到校内干道的两侧插着彩旗,还站列着两排小学生。一行人步入校门,学生鼓掌欢迎。学校的校长引领,参观校园。学校的最突出特征是学生自种的菜地,茄子、青椒、西红柿、番瓜或倭瓜,长势都很好,倭瓜结在矮墙下,个头很大。校长介绍,学生的家都离镇上很远,自己动手种菜种瓜,既锻炼了他们的动手自助的能力,也能够解决部分生活需要。
在一间挂锁的教室,我们透过窗户看进去,有课桌拼成的一条长炕,铺着干草秸和颜色不一的布单。听介绍,同学们就在这里睡觉。有人问,小朋友尿床咋办?校长倒也应对自如:
晒!
在一个教室前,大家注意到了门楣上的字牌,写着:
承明电脑培训基地
这个教室里的课桌上陈设的三十台电脑,是豪夫捐赠的。
在教室前的空场上,学校预先摆放了桌椅板凳,还有西瓜、桃子、苹果。校长即席发言,欢迎承明上海知青回访团一行,对承明长期关心当地教育事业,帮困助学的善举和爱心,表示衷心感谢。然后,请大家休息吃水果。
一行人赶紧招呼学生们一起过来吃西瓜,并和豪夫一家拍照合影。
接着,在镇长的带领下,去校外山脚下的镇卫生院工地参观,看到了当地对文教事业的重视和建设。
参观后,转道镇政府。在镇政府的会议室,举行正式的欢迎仪式和简短的座谈。官地六村的乡亲特地赶来看豪夫,还在会上对豪夫插队六村的生活作了回顾。
午饭时,纯朴的乡亲不肯留下一起就餐,谦谦让让的走了。
官地镇所在地的楼房,原是部队大院。豪夫介绍说,那时候,官地的部队比地方的人多,整个镇上没什么建筑,就是这栋小楼和营房。现在看,官地镇也是有了繁荣的景象,整齐的街道和屋舍,现代的气息也是很浓厚。
饭后,告别县镇官员,我们乘车前往官地六村。
无边的树林和庄稼,官地六村掩在浩瀚的绿色中。
在豪夫口口声声叫在嘴边的四哥家,放下行李,他带我们参观他的村庄。四哥家的西邻,曾经是豪夫集体户的宅地,三男四女,七个上海知青以未成年的岁数插队落户。六队把他们放在了远离本村的旷野,所以,他们其实和五队更接近。屋子的院场前是一个很大很深的坑凹,里面是常年浸染麻杆的池塘,冬天的时候,踩破冰茬下去捞麻,夏天,池塘的水恶臭难闻。后来,豪夫带头,下去捡除石头,垫上一车一车的土,把它整理成菜地。现在,当年的集体户屋舍已被拆除,有了一户人家在此盖了新家,菜院子在原有的基础上经过翻新整理,已是很象样的小农生活规模。
在村子的巷子,豪夫还指认了刚到村时暂住的一座泥房,现在,这房被周围的许多屋舍挤在一个角落,显得破败,没有通道可以走近。我们企图爬上墙头去看,那墙头是牛粪拌泥糊垒起的,墙头还堆着许多杂乱的柴禾,怕踩塌墙,没敢用劲上去。
从形式上看,豪夫的村子座落在平坦的土地上,巷子和院屋很正气,住宅相连,房前屋后的菜园和树木很茂密,村后的田野里树林和庄稼绿意盎然。是一个很有生机的好地方。但是,农牧民的勤俭持家生活面貌也很显著。村舍大多数院墙是泥糊粪垒,有不少人家的住屋也还是泥坯起墙。
38年前,这里的面貌更要穷困是可想而知的。
中午,在院子里拼拼凑凑摆开两摊,四哥买了一只羊杀了招待大家。羊皮搭在菜园的矮墙上,苍蝇成团成群飞舞在饭桌的浮面,大家一面嘻嘻哈哈说笑吃喝,一面手舞足蹈地赶苍蝇。兴致浓时,一人唱全体合,闻曲起舞的满月等更是在饭桌旁跳起了蒙古舞。
豪夫唱的《知青之歌》,歌声未落,四哥在一旁抹泪哭泣,哽咽地说:
听你那么一唱,我咋就那么难受呢!那时就是苦啊!
豪夫说,那时候,四哥还是民兵排长。
这里的人,大多是旧时结伙闯关东来的,有帮有派,互相之间也是争强斗狠。知青来了,没人欢迎,把他们扔在远离村庄的边上,对知青也是很恨,打骂知青下手够狠。其实,四哥对他们也不好,也横着哪。但是,四嫂好,常常偷偷的塞鸡蛋给豪夫,可怜他们少小离家,没人照顾。
在四哥家,我们看到刚从深圳回家不久的姑娘小娜,高挑的个头,白净的脸蛋,长得喜眉笑眼,和家里的弟弟妹妹截然不同的外相和气质。她是打小被豪夫领到深圳去读书的,吃住在他身边,还请了钢琴教师指导她。现在,小娜已是高中生,为了今后考大学,回到家乡来就读高中。
还有五哥家的一个姑娘,现在豪夫的企业打工,靠自己的努力,从最普通的工人做起,一步步进入了企业的管理层。
如小娜这样的例子,应该还有。
一面是知青少小的磨难,一面是知青回报插队地的无偿奉献。
在共和国的历史上,该怎样准确地记录或描述其间的复杂内涵?
查干沐伦河是西拉沐伦的支流,没亲眼见到它之前,上海的那帮插兄都说那条河已经干凅,也有的说那是一条季节河,更有网友指出它早就断流。
在四哥家热闹的午饭后,稍事休息,四哥准备了两部小型拖拉机,一行人登乘在拖斗,往查干沐伦去。车未发动,四哥四嫂及他们的家人忙着张罗给车斗里隔凳子、垫雨布或床单,后来连毛巾甚或薄面被也拿出来,只怕我们坐脏衣裤,也怕我们站着累了、坐着硌了。这一幕很感动人,也令我想起自己的插队地或生活经历中在许多地方的乡间所遇的类似热情。当然,也想到一个问题:
在相同的环境,知青,在共同生活的老乡眼里,到底是什么人物?知青,为什么可以得到乡亲的礼遇?知青本身,在乡亲尽其热诚的善待中,持怎样的感念,他们有感念吗?还有,为什么,豪夫在38年前得不到乡亲或六队的善待?
很多很多的问号,在心里如潮浮涌。
车在马达砰砰的嘈杂轰响中启动,在村巷直角拐弯中钻进钻出,一家家的泥院、一扇扇角檐下的大木门,还有树木、菜园和庄稼,呈在触手可及的身边。偶有人家敞开院门,门槛上蹲坐三五男女老少,对我们好奇地张望。
出了村,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下过雨,又晒得半干不湿,土路上曾经的泥泞保持着原生的状态,深深的车辙、人群的脚印、大小牲畜的足痕伴着稀落的野草。路的两旁,村口的树林过后,就是连片的庄稼地,玉米、葵花、荞麦,还有空间的小片草地和零散的牛马。
小路笔直,前方有清晰的草坡和坡脊上矗立的山岩。
庄稼茂盛,田头的遥远地平线有朦胧的山峦,海市蜃楼般浮在云天中。
这儿不是草原,却是山后的环境,也是广阔草原掩蔽的一片无尽的农田。
砰砰啪啪地,拖拉机摇晃在豪夫的故事里。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路,他兴奋着,说出的话也摇摇晃晃很陶醉,大多是指点周围的景色,告诉我们哪儿已经有太多的变化。
车未停,一条表面看平坦的黑水蜿蜒在葵花地的边缘。
跳下车,豪夫反复讲:
原来,这儿就是一片草原,差不多和对岸是连在一起的草,中间就隔着这条查干沐伦。看看,现在都种了葵花!我上次来还是很好的草,也告诉他们不要种上庄稼的,看看,现在都种了葵花!
豪夫有失落感?或者,他更留恋的草地的原貌里有着他的少年故事?
他指向河对岸的草原和青山,说:
那是蒙古人的地方,我们去搂柴草,去捡牛粪,蒙古人骑马就过来了,用套马杆朝我一扬,我拿手臂一挡,人就被套住了,拖了我200多米远……
他说着,捋起T恤的袖沿,展示一条疤痕,说:
看看,这就是那次留下的……
历史是一条河,流经趟过它的人的血管,不论你是否愿意,每个人的身心都有它留下的温柔或蛮横的伤痕。
眼前的河流,和所有深深河渠不尽相似的是,它没有宽阔的河床;也许,膨胀了,所有的土地都是它的领地;也许,它萎缩了,幻化成涓涓细流,在阳光下一线而去,携着月镀的银色;也许,它干凅在沙砾遍布的裸野,只用千万枯草的手臂曲伸在苍穹的低唤中。
查干沐伦和大地一样平坦,但是,它流经的地方却惊涛骇浪、浊水挟泥、漩涡呜咽,它是天地的表情。
四哥觉得我们想过河去,就默不作声地独自下水去探路,看看现在的水有多深,拖拉机能不能闯过去。四哥矮小,但是,他趟过去了,看他的样子,是想让我们上车过去。我也觉得能过去,或者就弃车趟水,亲近对岸的草原和青山,体验柴草和牛粪的气氛。女士们胆怯,连连向四哥摆手。
这时候,草原上驶来一辆摩托,车上坐着年轻的一对夫妻。
摩托急停在对岸,女人下了车,男人把车轰得山响,呼地就冲进了水流。那车在水里遇到障碍,略有摇摆。但是马达轰鸣中,男人冲过来了,半身河泥半身水滴。停了车,我们对男人说笑:
小伙子啊,好样的!再回去,把媳妇背过来吧!
男人憨憨地笑,回身看对岸的女人,那意思,好象是要女人自己趟过来。一行人就 起哄,男人迟疑一下,返身走进河里。以为他会把女人背回来,却不料是引女人下河,起先是不管她,自顾走在前,后来一行人连喊带叫,说笑中见他牵起了女人的手,两人手拉手趟过了河。
问男人,怎么不背媳妇?男人呵呵傻笑,说:
背不得的,俺们这儿背不得的……
女人不吭气的在男人身边陪着一起笑,还很用心地帮男人推车发车。
这就是北方,北方的男人,北方的女人!
那样的北方,是亲切无邪的。
回村的时候,我弃车步行,侉妞和谁也早已步走在前。
踩着车辙和泥干的牲畜足痕,感觉坎坷和坑凹,看路边的车前子、苦菜花和杂草苇茅,看静在田野的庄稼和悠然的牛马,听到土地下有青春的歌象阳光一样伸展:
走过了万水和千山
来到这茫茫地草原
如今又离别了旧日的家院
见不到亲人的笑脸
孩子啊
我们何时团圆
再见到亲人的笑脸
孩子啊
我们何时团圆
只有那离别和分散
…… ……
青春时的歌,是霜雪。
不惑时的歌,是太阳。
不同了。
村里,到豪夫集体户的宅地那户新家去看晚上分住的环境,和房主家人聊天。来了一个老乡,他要请豪夫去吃饭或串门。豪夫客气地说已经吃了,老乡站定在豪夫面前,很真诚地说:
我们这个地方,没给你们什么好处,相反,对你们也不好,让你们吃了好多的苦,你还是这样一次次的回来。冲你这个有情有义,我敬佩!明天,明天你来我家,我们好好说话喝酒。
豪夫也很诚恳地说:
时间短,明天一早就走了,谢谢你啦。那个年代,大家都很贫苦,我们来也是添了不少麻烦。那时侯,没吃没喝的,一天也就二两小米,连个土豆也吃不上。一下来,有顿饭是接待我们的,一个人三个馒头,后来,一个馒头三个人吃。那日子,是苦。现在,日子好点了,也盼望乡亲们能更好。
日子,是心情的秤。
那个晚上,我们有青春岁月和家的感觉,远方有我的一个屋檐。
各自到老乡家歇宿,却又兴奋地互相探望串门。四哥把自己睡的那盘炕腾给了豪夫两口子,家里最好的另外两盘炕也都腾给了前来作客的老知青。不知道,他们一家三代数口人睡到哪去了。
侉妞、李琳和Cgd夫妇、满月、王家庆离得稍远,是五哥家的新房。我们去探望的时候,热闹的李琳已把五哥逗得六神无主。她们说,这边就一个男人,要抓阄来定谁和他一炕。五哥认真了,一个劲儿地说:
那不行,那可使不得,咱这是农村,农村可不行这样……
很晚了,五哥也没睡,几次三番地前去探访,象那些年的村支书。
我醒得很早,手机屏幕显示是四点半。蹑手蹑脚到院里,静静的,如处旷野的处女地。风儿很轻地从脸上拂过,黑黑的天空布满点点闪亮的繁星。菜园的土腥象刚犁开的新鲜味,庄稼窸索地响。到菜园深处的墙角解手,秸杆遮掩的粪坑,草丛扬在月影下。
一切都在自然的怀抱。
仔细听,四哥家早就有些微的动静了。他们在哪个角落的灶火前忙碌很久了吧?
六点,所有人起炕了,到院子里压水洗漱。那水真凉,冰巴凉。但是,凉水激肤的感觉很爽,爽到骨头逢里。那样的爽,让人感觉,这是最本真的生活,城市离得很远,很猥琐,很可笑。
早饭很丰富,二米粥、馒头、饺子、玉米棒子、煮鸡蛋,还有满桌的菜肴。
四哥家太实在,太费心了。
我们给四哥一家添了麻烦。
匆匆离别时,豪夫又取出计算器分送给小娜的兄弟姐妹,还悄悄塞给小娜一些钱,嘱咐她好好学习。
没有更多的客气话,如同早已是一家人。我们上车和涌在院门前的乡亲挥手告别。
再见了乡亲,再见了长流在心中的查干沐伦河!

野歌 最后编辑于 2008-12-04 09:03: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