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连文学》水乡记忆（四）宗尧
水乡记忆 〔四〕
水乡小镇的布局大体相同，两岸的房屋都是沿河构筑，街道顺河流方向延伸。
我们这个小镇，一条由北向南的市河贯穿其中，在两岸形成两条小街。按当地人的叫法，小街临河一侧的房屋称为下岸，这种房子的后面往往建有称作水阁的建筑，颇似湘西人家的吊脚楼，下临河水。讲究一些，用条石作支撑，悬空的地板上安有一个压楼门，打开压楼门，石砌的台阶直通河里，洗洗涮涮很是方便。简单点的，就用杉木柱支撑，衫木耐水，长期浸泡在水中也不易腐烂。你看，以前的水桶、脚盆、锅盖等用具，能个不是用杉木做的。
小街的另一侧，则称为上岸。临街的房屋大都是二层木结构房子，下面开店，上面住家。可拆卸的店板〔也称排门板〕安装在开槽的天地槛中，一到傍晚商店打烊时，你听，满条街上此起彼伏“噼里啪啦”的上板声。
上岸街面房子的后面，那可是别有洞天。我的一个同学住在新埭上岸，一次，带我去他家。从一条窄窄的小弄堂进去，拐一个弯，穿过一个鑲着门饰的墙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幢西式的小洋楼傲然矗立，他家就住这楼底。这叫什么事呀，仿佛一个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恁在外面罩了一件破旧的长衫，给人一种很别扭的感觉。然而，这样的布局在镇子里颇多。我曾问爷爷为何如此，爷爷告诉我：旧时世道不太平，有钱人怕强盗抢，故而在外面以一些破旧的房屋障眼。
街道是清一色的石板铺就，三、四米宽。原先也是平平整整，后来农民掀开石板掏街水作肥料，没铺平就走人，从此街道才显得高低不平了。
镇子里的人大多互相认识，街坊邻里那就更不用说了，说句稍有夸张的话，连他们家有几个碗都清清楚楚。民风淳朴，邻里间你帮我衬相处得都很好。你早上晾出的衣服，下雨了，不用着急，邻居的大妈早已帮你收进叠好；要出差，担忧孩子没人带，隔壁的奶奶马上过来说“你去吧，孩子就在我家吃一口，晚上让他跟小四睡。”；家里来了客人，凳子不够，到邻居家去借吧，他们宁可站着吃饭，也不会让你为难；同样，一家有了点好吃的，一定会分成好多份，每家来一点“尝尝心，尝尝心”。大家都知道生活艰辛，相互扶持着就没有迈不过去的槛。
家家都那么多孩子，大人们忙着一家人的生计，少有时间顾上他们。上学的孩子成绩如何，也不太多问，孩子考试不及格，家长最多自嘲地说一声“今年过年又不用买红灯笼了”〔学生成绩册，不及格都用红笔写〕。孩子们课余就是疯玩，男孩子最喜欢抽菱角，打弹球，削洋片，少不了的都需趴在地上，弄得浑身是土。到了吃饭的时候，只听得四处响起家长悠长的喊声“阿三，吃饭了—”，“小四，吃饭了—”，孩子们这才开始散去。
春天，孩子们并不过多地在意什么花儿开放，绿草如茵。他们的眼里看到的是乌嘟〔桑椹〕熟了，紫嘟嘟地藏在绿叶间。多汁的果实甜甜的，不用掏钱买，钻在桑树地里，可劲往嘴里塞。但别把桑枝给撅折了，否则，也会招来一通臭骂。回到家里，两手满嘴都已染成难以褪去的紫色。要不然，一帮孩子到西山上“打游击”，折几根柳条，拔些野草，编个草圈戴在头上，“冲啊，杀呀”喊个不停，蹭破点皮，撞几个包，那是家常便饭。
夏日里，门前的河道就是天然的游泳池，也从没见救生圈什么的。“阿三，去你家扛块板来。”一会儿，阿三扛着块他家的排门板就来了，往河里一扔，人趴在板上“噗通”“噗通”就扑腾开了，河里满是孩子，像开了锅，溅起一片水花。最高兴的是河里摇过西瓜船，几个大孩子游到船边，扒在船头船帮上，趁着船主不注意，一划拉胳膊，圆圆的西瓜“噼里啪啦”往水里掉。船主又气又急，赶走了这个，看不着那个，都是些孩子，认什么真呀，叹了口气，快离开吧。孩子们捞起西瓜，坐在岸滩上津津有味地啃着，一张张黝黑的小脸堆满了欢笑。……
生活就像河里的水，慢慢地流淌着，流淌着。在流淌中，孩子们也都长大了，他们也都有了自己的孩子，而他们的孩子的童年，已截然不同。羡慕吗？不，想起自己孩时的生活，心里仍充满着甜蜜和温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