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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人物

《老五》:

    老五是生活在小满寨的唯一汉人。小满寨原来大家一直以为是傣族的一支,他们住竹楼,说傣语。却在九十年代被确认为是克木族。这是一种数量不多的族类。

    老五的屋子矮矮地挤在竹楼群中。很寒碜,有些低人一等。实事上寨子里的人也是一直很欺负他这个外来人的。据说,老五解放前是土匪。解放后也不知怎么就混在了寨子里住下。他的屋子和旁边高大的竹楼比起来,是相形见绌的。每一座竹楼都有一个篱笆围的院落,唯他的屋子没有,孤零零地占着一小块地方。

    七十年代,因为连队和寨子的亲密关系(出连队必过寨子,寨里的人进山必经连队),所以几乎大家都是熟人。对寨里的每一家我们都给出了特定的叫法。比如“老保管家”、“老师家”、“老干巴家”、“大眼睛家”种种。“老五”姓甚名啥没有人知道。

    土匪给人的印象是凶神恶煞、满脸横肉的壮汉子。可老五个子不高,还有些抖抖索索的。见人就陪笑,很卑微的样子。我们每天上学必从他家门前过,常见他一个人坐着吸烟筒。他家只有他一口人,是不愿结婚,还是没人愿嫁他,原因不知道。

    他也会来我家玩。和我父亲吹牛。他的话音半傣半汉,不难懂。有时路上见了我,他也会招呼。可我总是有些怕他,大约是听了他是土匪的传说。我母亲给他治过一次病,他情绪很低落,说起寨子里的人总欺负他,养鸡也被偷,而自己一直舍不得吃。寨子不管有了什么东西,一律是按人头分的,很平均。可从来没有他的份。

    老五开了一块山谷地。离连队很近,在路边。于是他在山上劳作的身影总是清晰地映入我们的眼帘。突然有一天,传来一个天大的消息:夜里,老五在自家的山谷里打着一头剌猪。这可是让人眼红的事,因为常年的清汤寡水是没有人不渴望有肉吃的。何况是野猪,地道的美味。

    老五家热闹起来。寨子里的人纷纷上门。他的肉所剩无几了。他却还记得我家,也分了一块肉送来。数量当然不多,但我家足以领情了。向他讨要了刺猪的毛,硬硬的,像钢针。我保留了好长时间,常常拿着把玩。这种动物很凶猛,遭遇上,如果不能把它打死,便是猎手死。想像着那夜他和刺猪的相逢,激烈的场景。

    无儿无女的老五却在我外出几年后,回家听母亲说起他已经死了。应该是很悲惨的,老年也没个人照应他。
咱是小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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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  张


 
    老张是我的同学。从初二我们就同班了。住一间宿舍。一起挑水,一起打饭,相处很好。老张头发有些曲卷。这让额前的刘海很漂亮,别的同学为了追求这份效果,睡觉时要上卷筒,受些罪。她倒好,省事。   

    但又听人说,头发自然卷的人命苦。在老张身上似乎得到验证。因为她从小就失去了父亲。没有父亲的孩子是可怜的。但老张有个姐姐,让她还是很幸福。至于为什么叫她老张,是没有任何道理的。我们就喜欢这么叫,每个人姓什么,就称老什么。
   
    老张有一件墨绿色的外衣,是拉链的。在现在看来,绝对是不美的。可因为老张穿着它照了一张标准像,俨然成了上相的好道具。人人都要穿一回,照一张。老张把相照得太好了。微微卷曲的刘海,没有笑,但目光像看着每一个人,静静的。我们争相夸赞她照得好看。怂恿着让她去放大。
    老张果真去放大了一张。我们看了,没有说话。一张大大黑白照,表情平静。竟像了一张遗像。还不如小的好看。小的我们好多人都得到了老张送的一张。我的现在还完好保存着。
   
    有一年的清明节。下午上完课,老张要回家,因为清明要祭父。不知为什么,她让我陪她回家。去是去了,可事后我认为这一天我不该去的,有些后悔。
    一路上,我和老张边走边说着话。她告诉我,因为从小没有父亲,别人会欺。秀秀就是一个。怪不得秀秀和她是一个队的,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一直做着同学,在我们看来应该是好朋友才对的,两人竟是不讲话。
   
    学校离老张家不太远,大约三四公里,在运输队进去的二分场。二分场我去场部看过电影,看过球赛,不是那么陌生。但老张家不在场部,没有去过。所以还是好奇心占着上风。对新地方,我总是想看个究竟。
    我们匆匆赶到了了老张家。老张的妈妈让我吓了一跳,竟是满头白发。我母亲头发还是黑的,她怎么就全白了呢?老张的妈妈早杀好了鸡,煮了一大碗供在桌上。正喃喃在和老张的父亲说话,仿佛老张的父亲还活着。说着说着,还哭了。这种气氛是我没想到的。我有些不知所措。
   
    老张家空荡荡的,因为家俱摆放的少。这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每个家总是乱七八糟的东西会有一些的。她家竟这么干净。在这么一个空荡荡的屋子里,点着蜡,上着香,摆着像。我感到少许的恐惧。
    老张宽慰着她妈妈。我不敢说话。一则不知说什么,二则怕说错。毕竟这是一个不平常的日子。
   
    老张的妈妈招呼我们吃饭了。她知道我们要赶回校上晚自习的。老张的两个弟弟出现了。一个小一点,还是七八岁的模样;一个大一点,但出没超过十岁。也真难为老张的妈妈了,这么多年,一个人带四个孩子生活。日子的艰难自不必提。
    鸡肉很香,是一只本地大公鸡。想到刚才当了供品,现在又让我们吃,我有些害怕。但看老张在吃,她弟弟在吃,我也禁不住诱惑,吃了。放下碗,我们就要走了,毕竟时间紧迫。
   
    老张决定带我走小路回学校,说是近。我充满了期待,跟着她上了一条小小的土路。路边草很茂盛,零星的还有小花,景色不错。老张说,要过一条河。我听了,非常高兴。因为我太喜欢河了。童年没享受够河的乐趣,就搬家了,一直让我耿耿于怀。
    只是天阴沉沉的。马上要下雨的样子,这让我们着急。淋雨不好玩,所以脚步不得不加快。到了河边,我们要趟水过去。水是不深的一个地方。老张对这里很熟,我不担心会淹着。
   
    顺利地过了河,天快黑了。我们的脚步越来越快。回到学校,松了一口气。晚自习赶上了。
咱是小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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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  莲

   

    不是歌中唱的阿莲,是我的高中同学阿莲。她是四分场的,我是六分场的。不知怎么就和她投上缘了。有一年,说是要来地震,我们不得不从住的楼房搬出来,住进了教学楼的底楼。
    一间大大的屋,横七竖八地住满了人。窗全是开的,门也是开的,随时准备逃命。我和阿莲住到了一块,床紧挨着。什么都聊。屋里还有一个脚踏风琴,没事我们就去乱弹一气。

   
    阿莲让我去她家玩。说实话,我是个出不了圈门的人,平日里对去别人家有些无所适从。但陌生的地方吸引着我,因为我从来没去过四分场。也就是过泼水节路过二分场,再也没有深入过。而二分场里面就是三分场,四分场,五分场。
    答应了。终于有一个周末,我去了。阿莲一路告诉我村寨的名称。一个全新的地方,眼睛有些看不过来。平整的田很多,是一个个坝子。不似我在的六分场,夹皮沟,山连山。连傣族的田地也少。
   
    阿莲家在一个池塘边的胶林地角盖了房子。就她一家。颇有世外桃园的味。鸡在林子里自由地走动,又阴凉又宽敞,渴了一池水尽情地饮。竟有几分羡慕上它们。看见主人来了,它们围上来,阿莲喂它们吃包谷。一地金黄。
    阿莲家的屋子是茅草房。有好几间,非常宽敞。房前屋后种了果树和菜蔬。她带我摘泡果吃,很甜。而我家总是在搬家,果树总也栽不下去。草长得很深了,阿莲说,该砍草了。趟着草进去的,有些担心有没有蛇。
   
    丝瓜结了很多,阿莲做丝瓜汤给我喝,很不错。长长的丝瓜东一条,西一条地挂着,一幅田园瓜果图。阿莲的妈妈说一口湖南话,我听着惊奇。因为阿莲和我一样说的是农场话。她和她母亲交流竟然不用同一种语言。
    阿莲带我去勐润赶集。骑自行车去的,还邀了别的同学,我都认识。有我们班的,有别班的。一群人出动,很是热闹。路照样不好,土路。一有车过尘土飞扬。大坑,小坑不断。幸好我们的车技都不错。
   
    勐润镇不大。其实也就和勐满一样,就着寨子衍生出的一个集市。但视线非常好,田一望无边的,是个好地方。热热闹闹地玩了,又热热闹闹地散了。对路的记忆深刻一些。
    阿莲带我去她大哥家玩。顺着胶林去的,翻过一座山。胶苗不大,挺空旷。阿莲边走边说,过了山就是五分场。在山上,隐约就见了房子。不一会儿,到了,狗见有生人来,狂吠着。阿莲是不惧的,因为这里她常来。骂着把狗轰开。带我进了她大哥家。我什么都感到新鲜。阿莲说,另一个同学家也在这个队。我们去了。她很惊讶,想不通从不出门的我怎么出现了。
   
    同学是一个有趣的人。她母亲更有趣。因为母女俩都不想做饭。于是在做饭时间互相推诿。我看得哈哈大笑。想到我的母亲,天天做饭,从来没叫过一次苦。觉得自己的福气比同学好。
    在阿莲大哥家吃的饭,在谢绝了同学的好意后。看看天色差不多了,我们返回了。
咱是小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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