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歌 - 2011-7-6 0:10:00
本篇虚构故事。
甜涩的野草
野 歌
一
喝酒抽烟,就两样,一男三女围一桌。
奇英把裤脚管提得老高,一只脚曲踏在长凳上,一面嘻皮笑脸地说:今朝我们样样都做了,就一样没做。她那么说,我们谁都没接茬,但心里是明白的,知道她说的那一样没做是指什么。阿太笑眯着眼,端一只搪瓷茶缸,咪一口酒,夹一筷猪头肉。四个人,只有她喝高粱,我们喝啤酒。
我们喝酒是在阿太的家里,很小很小的家,我们都称它鸽子笼。但是,这是上海的鸽子笼,我们插队村庄的房子比它大,但是,回到上海已是心里的梦,哪怕就是这样的鸽子笼。现在,我们插队一年,探亲回到上海三个月,要回内蒙了,住得近的几位就邀到阿太家,喝酒抽烟,瞎聊。
阿太的爷老实人,我们又要走了,他纵我们,忙着在门口的煤球炉上烧菜。我们说:阿太的爷耶,不要忙啦,老好的菜啦,一起来吃呀。阿太说:不要管伊,他说不来话的。
我们就又喝酒。我其实喝不大来酒,活到17岁,没有一本正经的喝过酒,半杯啤酒就把我喝到脸红脖粗了。我想,脸红大概跟奇英说的有一样没做有关,那是女生那样说,很令人浮想的话。我活那么大,也是第一次听女生当我面这样说。我朝她看看,她也脸红,象内蒙四月的野蔷薇摇在风里。她斜垂在额前的留海很长很浓很厚,眼睛醉眯的样子。后来,我注意到她白皙而饱满的膝盖,想起村里娘们唠的话,她们说的,看女娃是女娃还是女人,看哪,看膝盖骨就知道了,一眼就知道。
村里娘们说那些话,不是当我面说的。那是我们分在队里的饲养院出粪。女人分一个圈,汉子分一个圈,出粪的时候就听到女人们在那边的圈里叽叽喳喳唠女人长短的话,后来就听到那么一句。
我一点也不懂,为什么女娃和女人的区别,看膝盖就能看出来,怎么看?但是,那句话令我记住了,对女娃或女人的膝盖就不由自主的想象。
奇英的膝盖丰满,白皙而光滑的皮肤里、骨节饱满的地方有点点红,洇洇延延的,象水彩的浓淡过度。膝盖的饱满有点象肥腴的女娃手,显出那种肉涡,膝弯也满满的,几乎没有凹。
我那么看奇英的膝盖,没人注意到,因为,看了一会儿就避开眼,怕谁发觉了说我是下作胚。不过,我注意到彭薇薇在奇英说那句话的时候,有点幽幽,她很快地扫过我一眼,那个眼神希奇古怪,好象要刺透我的心里去。我也不知道心里有什么,只知道和她们在一起,很开心,不只是能够和她们一起抽烟喝酒。
后来,奇英又说了一句话,大家都觉得有点过头,她说:哪能都不响啦,我们又要回内蒙唻,还有一样事体没做,做吗做吗?我想她喝醉了,说胡话,做啥,跟谁做,怎么做?彭薇薇第一个反对,说:讲点啥啦,当心给文攻卫捉进去噢。阿太就说:文攻武卫还有吗,要是老三届的体校生都下乡了,老早没有了。奇英说:你们都不去,我跟阿飞去,阿飞跟我去。我看看她们的面孔,她们看看我,我说:哪能叫我阿飞啦,我不是阿飞,不要哈三话四噢。我就是吃香烟,老酒是你们叫我吃,我从来不吃的。阿太说:你也是的,阿菲呀,拉菲克,奇英明摆要跟你谈敲定呀。
我不响了,我没有想过这么严肃的事,谈敲定?才17岁,谈断命的敲定?
野歌 - 2011-7-8 21:13:00
二
三个人喝了那一场酒,一直到启程重返内蒙,中间又一起到彭微微家吃了一顿荠菜馄饨,其余时间,我和她们的来往并不多。对了,临走前一天,我妈妈说:你到人家吃饭吃馄饨,把她们也请到家里来认认门,再回去大家在一起,也好互相多照应。我没有对家里说过她们并不和我在一个村,彼此离着十来八里路。后来我才知道,奇英的妈妈和我妈妈是一个厂里的同事,她们知道我们是在一个公社里,两人就走的比较近。因为子女在一个地方插队,两家的妈妈就走近,就互相打听孩子在山村里的生活情况。我妈妈说,奇英比我大一岁,她托付奇英要多点照应我。
我问妈妈:那么,你见过奇英,你认识她,我一点都不知道。妈妈笑笑。只是说:又要走了,你请她们来说便饭。我就跑来跑去的通知她们,她们就来了。这是她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到我家来,我们在一起吃了我妈妈做的红烧肉白米饭和豆腐肉丝荠菜羹。
我们上火车是夜里10点,她们家里没人送,我是父亲送。大包小包的,一大堆撂在北站的广场上等候车。我父亲从来不抽烟,看见奇英递烟给我,就笑眯眯的说:给我也来一根。奇英给我父亲一根,还划火柴给他点烟。我说:我爷从来不抽烟,这是第一次。奇英说:你爷看见你长大了呀,开心!我父亲笑笑,然后就被烟呛了,吭吭地咳嗽。她们都轮流给我父亲捶背。
到了站台上,父亲让我们把行李撂下,让我们空手上去,然后到车厢里打开窗,他一件一件再把行李递给我们,。因为我们上得快,抢到了一长溜行李架,所有的行李都安顿的顺顺溜溜。父亲放心,我们也定心了。后来,父亲从窗下递给我一小叠全国粮票和三十块钱,说:到那儿好好的,用钞票要有时想想没的时。父亲的话,把彭微微和阿太听得很感动,都有点泪汪汪,她们说:你爷真好!奇英也凑上来说:是呀是呀,你爷真的老老好!
车开了,我跟爷招手道别,她们却抢着伸下手去牵爷的手,喊:阿爸,再会噢,阿爸阿爸……
看不到我父亲了,我们都定下神来,围坐在位子上,眼睛齐唰唰地看窗外的上海吭噔吭噔地往后退,看恒丰路道口黑压压的人群等在铁道两旁,看我们的绿皮车哐噹噹哐噹噹开往远方。
奇英从包里翻出一个练习薄,递给我,然后朝四周扫一眼,说:这里面的歌,我们炒了一夜天,你识谱吗,你看看。
我接过练习薄,翻开练习薄,看到屝页上一行字,外国民歌二百首。又看了一首歌,照谱哼哼,有的节拍顺有的不顺,就说:马马虎虎会一点,我们到了再学,好吗?奇英说,好好好,你学会就教我们呀。我脑子里就响起以前瞎哼哼的歌,也不知道词对不对,就在心里乱唱:
命运唤我,
奔向远方,
奔向远方,
啊,啊啊……
四人的小席位,没有别人干扰,空间相对独立。我们把带在路上吃的零食摊了一茶几。我的简单,几把兰花豆,一包橄榄,她们是女生,花花绿绿的多,还有大白兔奶糖。彭微微说:我还有鱼皮花生和粽子糖。奇英说:粽子糖都带呀,烧菜的糖。那个时候,上海白糖供应要票,家里都买粽子糖代替白糖不足。
奇英那么揶喻彭微微,是显摆自己有大白兔奶糖。她那么显摆着,一边还从小包里拿出皮夹子,把一叠新嘎嘎的钞票捏在手上点,全是十块一张的。列车员过来倒水,看见她点钱,盯了她一眼,低声关照说:当心点啊,钞票不要露眼啊,你们年轻,不懂有坏人啊?
我也说:是呀,快点放放好吧。奇英就赶快把钱收起来。我说:好象肚皮有点饿,我有粽子的,你们吃吧。阿太就叫起来,说:啊呀,3月里有粽子吃啊,冷天哎,有粽子吃老稀罕的。
我说:是呀,我妈妈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