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上海》杂志论坛
兰烬 - 2008-12-14 17:51:00
四十年的插友来相会(五 小梅的故事) 在热热闹闹的餐桌上不知谁提起了小梅,气氛立时凝重起来。小梅,是我们知青班永远的痛。在以往的博客中,我曾经提到过小梅,但我不轻易去揭这个心中的伤疤。 今天,一个个活生生的伙伴都在我的笔下“亮相”了,不能不提到小梅了。 小梅是和我们同批赴峡江的,和我同是67届高中生,她长得清秀小巧,看上去就象个初中生小姑娘。她出身不好,父亲是资本家,所以小梅是背着沉重的包袱,怀着改造自己的决心,来江西插队的。 她刻苦,对自己要求很严格。虽然身体瘦小单薄,可干什么都不落人后。集体户养的猪,后来就让她主管了,每天收工回来,她剁,煮猪食,忙个不停。她内向,平时少言寡语,不苟言笑,但一旦发起言来,有理有板,大家都买她的账,连最调皮的家伙也听她的话。我弟弟海光就说过,在庙口班,除了我姐姐,我只服帖小梅。一度,小梅把自己的名字改为“效梅”,可以想见她是多么希望自己坚强和“抗寒耐冻”。 队里办养猪场那头几年,是我和小梅搭档。她的脾气和我截然不同,她闷闷的,有什么事都埋在心里,而我是个直筒子,有点事就要冒泡,有时也要闹点别扭。我很粗心,有时候她很不开心,我还木知木觉呢。可是我们俩在工作中总是争抢重活,密切配合。我力气比她大,外出砍柴,垒猪圈,翻地种菜,阉猪,打防疫针我来,场里的烧煮,打猪草,鸡零狗碎的内务杂事由她打理。我们轮流单独进山,砍柴打猪草。胆子还真不小。 大家记得:一天,小梅进山打猪草。到我们吃饭了,她才背着一个野物,气喘吁吁地赶回家。我们都惊呆了,那野物是一只二十多斤重的死了的母麂子,肚里还有小麂子。原来小梅进山后,在林子里遇到一群豺狗在奔跑。为首的一只嘴里叼着猎物。说也奇怪,那群豺狗居然会害怕瘦瘦小小,手里只有寸铁(一把割猪草的镰刀)的小梅,居然会舍弃已到口的猎物,扔下麂子,撒腿逃之夭夭. 小梅乐呵呵地把麂子扛了回来。我们沸腾了,大家欢呼雀跃,真差点要把小梅给抬起来:这只天上掉下来的美味,对我们这班缺油少盐,饥肠辘辘的知青(后来的几年,我们做到了相对的丰衣足食)意味着什么?这只麂子,足足让我们改善了好几天的伙食,小梅真是大功臣啊。 想到这里,我问大家,还记得那麂子的香味吗?还记得你们当时那副馋相吗? 小梅对自己要求严格得近乎苛刻。她执意要和资产阶级家庭划清界线。从下乡起到七五年九月她离开我们的七年中,小梅只回过上海一次,而且基本上是住在我家,在我母亲工作的医院学医。(我母亲多次以慈爱,善良接纳了子女们的落难朋友)。 那唯一一次回上海的探亲之后,因为照顾她的身体,班里建议她到大队做赤脚医生。小梅如愿当上了大队医疗站里唯一的乡村医生,离开了庙口,离开了和我搭档了几年的养猪场,到了离我们有一公里的炎田村大队部。 她珍惜这样的机会,努力为社员们服务,做了好多默默无闻的工作。她的妹妹是另一个生产队的知青,在一次探望她时,发现一个惊人的秘密:她居然在极其简陋的条件下,试图给一个老烂腿的农民植皮。 她割下自己大腿上的皮,移植到老表的腿上。自己吃了多大苦,受了多少罪,是可想而知了。可惜,这样的粗糙的不科学的手术是不会成功的。 消息传出,整个大队震动了,恰逢那年招工农兵大学生,提出了可以面向“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政策,我们推荐了小梅。谁也想不到,这个善意的举措,会把小梅推向不归路。从七月到九月,漫长的等待中不时传来各种消息:
小梅过五关,斩六将被通过了,小梅要上复旦生物系了... 小梅也憧憬着一纸录取书,能够改变自己在农村无望的生活道路。 命运之神没有眷顾小梅,据说录取名单被掉包了。当楼上大队广播员收到录取通知开心雀跃时,小梅彻底绝望了。 她焚烧掉自己的所有日记,服了150倍致死的安眠药,没有留下一个字一句话,决然和这个世界告别了。 那时她太孤独,身边没有一个朋友,又面临大龄青年的种种困惑和难关,她的性格孤僻,内向,倔强,不通融...她没有跨过这道坎,跟她的性格缺陷是有关的。但是我们不能苛求一个无权无势,对社会彻底绝望的风华正茂的女孩要如何坚强?这是那个时代的悲剧啊。 得知小梅的噩耗,庙口班的知青震惊了。好心痛啊,如花的小梅走上这条绝路,是我们万万想不到的。 我们全体到峡江送别小梅。 我为小梅梳洗穿衣,看着她那凄惨,面目全非的遗容,我悲从中来:我们要靠着怎样的坚强,才能在以后的路上走下去? 望着从上海远道而来见女儿最后一面的小梅悲伤的老父和继母,我们只有歉意:我们疏忽了,没有照顾好小梅,对不起! 第二天落实了小梅的后事后,我们坐拖拉机在蒙蒙夜色中返回庙口。拖拉机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我坐在车斗里,腰剧痛,心巨寒:今后的路,我能走得下去吗? 望着黑漆漆的星空,我想,浩瀚的宇宙,人是多么渺小,小梅的离去,大多数人是无动于衷的,人们不会为此少喝一杯茶,太不值得了。再苦,我们也要珍惜生命。也许就是这个自幼被灌输的信念,支撑了我走了有别与小梅的人生轨迹。 小梅安葬在峡江县城边的青山绿水中。我弟弟海光在最后离开峡江时,还特地去修缮了小梅的墓地。 三十多年过去了,小梅,你在第二故乡还好吗?再访峡江时,我一定来看你!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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