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上海》杂志论坛
简单7 - 2008-12-3 20:40:00
我灰色的童年(上)
在我不满12岁的时候,爸爸被打成反革命抓起来了,罪名是CC牌特务、走资派。街上好几处重要地方,如:县委门口、闹市区大街旁等,用泥雕塑的爸爸,穿着国名党军服,后面领着几排特务,泥塑的个子大小以及模样和真人一样活灵活现。我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认出这是×××特务的野崽。走在街上不时有石块飞来同时还夹杂着孩子们尖细的叫骂声。
一天,院里一个小孩跑来告诉我说:“你爸爸现在在小广场被批斗。”我随着他跑到小广场。远远看见台子上的爸爸:两腿叉开、两臂平端、腰弯成九十度,胸前挂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CC牌特务×××,名字被划上大红叉。我不知不觉地挤到了台前,仰起脸,看到爸爸胡子拉碴的,额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
“嗨,这家伙的野崽来了!”不知谁认出了我。
“喂,快上来!快上来!”我莫名其妙地被上面几个人连揪带抱地抱上了台。
“来,喊打倒你爸爸,要和你爸爸划清界限!”说罢,这个人振臂高呼“打倒×××!”
我看到爸爸身子略微抬了抬,似要往我这面看。那个造反派一个箭步冲上去踢了爸爸一脚,爸爸一个踉跄,险些掉到台下。
“把手端平!”他打了爸爸胳膊一下。
“弯腰!”他使尽拉了拉爸爸胸前的牌子。我看见鲜血顺着爸爸的脖子流了下来,这是脖子后面挂牌子的铁丝接头刺进肉里又拔出来了… …
“反革命的野崽不能站在台上,快滚下去!”一个造反派气势汹汹地走过来,挟住我的双腋提起交给台下一个人,脚刚落地,就感觉到我的头被谁抚摸了一下,一个急促但温柔的声音传来
“孩子,赶快回家去吧!”
现在当我回忆起这件事时,不由得心中隐隐刺痛。那是因为我后来意识到,当那个造反派振臂高呼打倒爸爸的时候,好像我也随着喊了。也许爸爸听到了那熟悉的稚嫩的童音才要试图转过脸来看看。这深深地隐痛让我不能回首… …
那个气势汹汹把我抱下台的;那个抚摸我,催我快快回家的;现在回想起来都是好人。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被打成反革命。罪名是要把红色的中国变成黑色的中国。起因是:班里组织学习报纸,文章是一个红色标题——“中国共产党… …”(原标题记不清了)我边听班长结结巴巴地念报纸,边无聊地把中国这几个粗体红字用铅笔描成了黑颜色。这下可好,让班里的一个班干部看见了,他立即从我的手里抽走报纸展开让大家看。
“你们看看,反革命的野崽想把红色的中国变成黑色的中国!”
同学们一下激愤起来,有几个先进分子一拥而上把我脸朝下按在地上,一个学生用一张大纸写字,另一个学生飞快地从传达室提来一桶浆糊,拿上刷子在我背上从头到脚刷上浆糊,然后把那张写着“打倒反革命野崽×××”字样的大纸贴到我的背上。我拼命地挣扎,不知哪儿那么大的劲,我猛地翻过身,推倒几个挡住我去路的同学,拼命朝外跑去。后背上的纸哗啦哗啦地响着,我以百米的速度冲出校门朝家的方向飞奔。后面一群学生在追赶、喊叫,但我一直遥遥领先。进了院门,我大声呼喊着妈妈,妈妈从家里跑了出来,我一头扑在妈妈怀里大口喘着气,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追到院里的小孩看见妈妈都停住脚不敢上来。我确定在妈妈的怀里是安全的,然后放声大哭起来。
第二天下午,班主任来了。他一进门就向妈妈道歉,后随妈妈进里屋说话。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班主任和妈妈出来,他走到我面前用一种说不出的眼光深深地注视着我,然后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背说:“明天上学去吧。”我转过头看看妈妈,妈妈向我点点头,我也向班主任点了点头。
早晨,我背着书包朝学校走去,心里忐忑不安,不知前面等待我的是什么。走进校门,我躲在一个没人能看见的角落里,想等预备铃响后再进教室。预备铃响了,门前玩耍的学生都进了教室,我才从躲藏的地方出来朝班里走去,走到教室门口,我就象要上刀山下火海,恐惧紧紧地攫住了我。
“进去吧。”后面传来班主任轻轻的声音。我随班主任迈进了教室。
“起立!毛主席教导我们说:… …”同学们背完毛主席语录,老师点头让同学们坐下,然后亲自把我送到我的座位上。
“同学们,昨天的班会大家还记得吗?”
“记得——!”
“现在开始吧!”
教室里静悄悄的。一会,班长起来离开自己的座位走到我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喃喃地说:“我错了,我对不起你。”接着又有几个班干部来到我面前向我鞠躬道歉,后来,全班同学都站起来了,他们一起转向我向我鞠躬并齐声道歉,班主任走到我面前抚摸着我的头默默无语,同学们都渐渐地向我围了过来。我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水,奔涌而出。
现在仔细回忆当时的感觉:委屈、感激、还有幸福… …
简单7 - 2008-12-3 20:45:00
我灰色的童年(中)
小学四年级,我和三妹(她小学一年级)十分荣幸地被学校选为红小兵宣传队员,并且还是主力队员。当时我在学校唱歌很出名,三妹身段很软,跳舞时的高难动作,例如:劈大叉、下软腰、把腿举到头顶等都能行。我们是反革命的子女,能进宣传队真是破例了。而且我和妹妹还是宣传队的主力。但我们被重用是要付出代价的。 妈妈曾告诉我们姐妹几个,只要心里爱爸爸妈妈就行了,在外面,你们要表面上和爸爸妈妈划清界限。所以,在宣传队妹妹遵从老师的安排,演出的第一个节目是演爸爸。她不满8岁,可怜她小小的年龄,头上戴一顶乌纱帽、鼻子上贴一块白三角、扮成一个小丑模样;担一副担子,两边筐里装了很多破烂;歪歪扭扭地、走一步退两步地晃荡出台。第一句台词就是:“我叫XXX,从小不务正业… …” 我虽然是宣传队的主要演员,但我必须每天在晨会上向毛主席请罪。每天晚上临睡前,我都得想好第二天该向毛主席请什么罪。最后我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于是就瞎编,编得罪荒唐得连老师和同学们都忍不住要笑。也许我现在的想象力和创新意识就是在那时候被开发出来的。哈哈!当时不知为什么老师会那么狠心,现在理解了他的用心良苦,他需向世人宣布:之所以吸收我和妹妹成为宣传队员,是因为我们和父亲划清界限了。前两年那位老师来呼市见到我三妹,竟然不敢见我。当然,我也没有要见他的意思,这倒不是我现在还对他有什么成见,而是见了面确实没有什么可说的。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县里组织我们宣传队到乡下慰问演出,我们要沿着二不敦山一个公社一个公社演出,一直演到对九沟。当时宣传队刚排了一个新节目——《小小的扁担》,我担任这个节目的主角——队长。其中有一段队长忆苦思甜的戏。老师让我这段必须唱出感情,并设法哭出来。但我怎么也哭不出来,为此,我天天向毛主席请罪,并挖掘自己没有阶级感情的原因。一到演出时,我紧张得快发疯了。到了浑源夭,老师下达最后通牒:如果这次演出再没有阶级感情,就是不愿意好好宣传毛泽东思想,要立刻把我送回家。演出前为了酝酿情绪,老师找了一个老人给我们忆苦思甜,又安排我们吃了顿糠窝窝。 晚上演出开始了,我领头带一队肩挑担子的女孩边唱边扭了出来:“小小的扁担三尺三呀,采采齐咚采呀!… …”当开始独唱忆苦思甜那段时,我突然想起爸爸妈妈被抓起来了、我和三妹下乡演出、我每天要向毛主席请罪可是不知道该请些什么罪,想着想着悲从中来,哭起来了。我边哭边唱,哽咽夹杂着歌声惹得台下一片唏嘘。这次演出大获全胜,我第一次在大会上得到了老师的表扬。演出后,老乡们团团围住我,都争抢着让我去他们家吃饭。从此以后,我每次演出都用这个办法,每次都能哭出来,而且是越演越感人,越演越成功。
简单7 - 2008-12-3 20:47:00
我灰色的童年(下)
一天,妈妈去烂坟滩(此地在旧社会是执行犯人的场所,后成为县里开重要大会的露天会场,能容万人;现在是市医院。)召开万人大会,说要揪内人党。从那天开始妈妈就失踪了,一年多后才回来。当时姐姐15岁只读了初中一年级就下了乡。我12岁、三妹8岁、小妹妹6岁。妈妈失踪的第二天,一位穿黄军装,瘦瘦地叔叔来到我们家,他很和蔼地对我说: “你们的妈妈有事要到外面工作一段时间,暂时不能回来。她让我告诉你镜框后面有一封信。” 我爬到桌上摸镜框后面,果然有一封信。展开,从里面掉出十元钱。信上写着:“妈妈要外出几天,把奶奶叫回来,十元钱交给奶奶。” 奶奶是我们以前的保姆,她把我小妹从五个月拉扯大。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不让雇保姆,她就回家了。她无儿无女和爷爷相依为命,民政局每月给几块钱的补贴,我们在北方没有亲戚,她在我们家成了我们最亲的人。 小妹听说要把奶奶叫回来高兴极了,立刻和三妹去了奶奶家。奶奶什么都没想,当下就和妹妹们来了。在那种时候去一个反革命家照看反革命的子女,是要勇气的。可是奶奶好像没用什么勇气,她觉得我父母过去和现在没什么两样,给他们看孩子是她义不容辞的责任。奶奶的嗓门非常大,老远就能听到她的声音。她就象凯旋而归一样和院里的熟人大声打着招呼。一进门就开始收拾,她揭开锅看到我给妹妹们做的一锅莜面糊糊(我原本做得是煮鱼子,但不懂得放一些土豆粉,煮成糊糊了),看到我因为生炉子子弄得满家烟灰,不禁走到院里悲怆地和邻居们说:“你们说说看,孩子她爹妈叫打成爱人党了(内人党),让孩子和她爹妈划电线呢(划界限)!哎呀,这是咋的啦?!”院里的邻居听了大惊失色,赶快回屋了。 奶奶来了可以说让我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次,三妹被院里的一个小男孩脸朝下推到一个臭水坑里,奶奶站在院里朝着那孩子的家亮着嗓门数落了他们半天,他们也没敢啃声。小妹妹才六岁就被幼儿园的阿姨抱到讲台上批判,奶奶得知这件事就象要了她的命,她跑到幼儿园和老师论理,并把妹妹带回家再也不让她去幼儿园了。奶奶到处打听,竟然打听到了我妈妈被关押的地方。一天,她包了饺子煮熟,让我和三妹给妈妈送去。当时我们高兴极了,以为这下可以见到妈妈了。当我紧紧抱着饭盒领着三妹走到一个小巷里时,不知从那冲出一群小孩,一边拿石块打我们一边高喊:“一、二,反革命!一二,反革命!” 我和三妹拔腿就跑,我一下子摔倒了,饭盒掉了出去。一个孩子拿起饭盒揭开盖子,我爬起来拼命和他抢夺饭盒,他抓起饺子朝我脸上摔,大约朝我和妹妹脸上摔了四五个饺子。但终于我和妹妹冲出包围圈,跌跌撞撞跑到了目的地。办公室接待我们的那个人我至今都记着他那副嘴脸,他把每个饺子都用筷子夹开检查里面是否藏纸条,我请求他让我们见见妈妈,他耷拉着脸很干脆地说不行。我小心翼翼地问:“我妈妈好吗?” “不好,头上害疮,脚底流脓,赖到底了!” “走吧!”他不耐烦地向我们挥挥手。 我拉着妹妹怏怏地离去。我不理解她说我妈妈“头上害疮,脚底流脓”是得了什么病。 回来跟奶奶说,奶奶忿忿地说这是骂人的话,他才是头上害疮,脚底流脓,赖到底了! 第一个月给爸爸妈妈领工资,奶奶站到县委大院里,对着所有的门大声喊着:我是×××家的,来领工资!在那儿领?!不一会有人开门把奶奶领到领工资的地方。从此以后,奶奶每月领工资除去留出家用的零头,剩余鬼鬼祟祟地在晚上脱下她那个总也不洗,天天在上面抓虱子的“爪爪腰子”缝着什么,一年后妈妈回来,她把“抓抓腰子”捂肚子的那部分拆开,取出那么多钱给妈妈,才知道奶奶每月领完工资后鬼鬼祟祟的原因。当时妈妈拿着那些钱热泪盈眶。 奶奶就象只老母鸡,展开她的翅膀把我们捂在她的羽翼下。每个礼拜她都要给我们洗头,洗完后,在筚梳上缠上线,逐一为我们头上筚虮子、虱子,筚得我们疼得直流眼泪。然后用她给我们买的长长的粉色的玻璃丝,先把玻璃丝头上往回弯一节,然后绕圈缠头发,最后接头朝玻璃丝留的圈穿过去,一拉底下留的接头,就锁住了。给我们每人都紧紧地扎两个小辫子,紧到头发边缘都长出了小红疙瘩。梳完后用唾沫抿抿两个鬓角,一个礼拜就不再梳了。 过年的时候奶奶给我们每人做了一件咖啡色底,小粉花,绿叶子的小棉袄。把我们一个个打扮得像个小村姑。记得过年时,姐姐大年三十偷跑回来过年,被抓到电影院关了一晚上,奶奶晚上拧着小脚去给姐姐送棉夹克和吃的。… … 有了奶奶,我们又回到了童年,当我们玩得昏了头,忘了回家的时间时,就能听到奶奶拖着长音的嘹亮而亲切呼唤声: “×——×——,回来吃饭!” “哎——” 每次,我们都是边回应着,边仍在玩耍。总要到半个小时后才真正回到家。 爸爸妈妈经常跟我们说: 任何时候都是人比钱重要。在你危难的时候,人能救你,但钱救不了你;即使是真正钱救了你,那也是人拿钱救了你。 别人对你做的一件好事你要永远记住,你对别人做的一千件好事要统统忘掉,这样你才会幸福; 要做雪中送炭的事,不要做锦上添花的事; 要用你自己的头脑去思考问题,要做正确的事、作应该做的事; … … … … 我在苦难中,每经历一件事,都有一个正义和爱在伴随着我;我的班主任、我的奶奶、还有许许多多的人… …,那个时候别人对我们姐妹的一点小小的关爱,甚至是一个关心或同情的眼神,都让我们感动,让我们感到不孤独、感到人世间的温暖;都能激发我们奋发向上,并暗暗下决心努力,有朝一日定要报答! 无论任何时代,都有那么一批人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在这个世上作光、作盐、作酵,引领着这个时代的正义、逐渐在扩大着这种正义,促进社会走向光明。 不要埋怨挫折和苦难,人生要遇到挫折和苦难谁都避免不了。想想我们父母那辈,解放前在家里受苦、参加革命后是提着脑袋干革命,革命胜利了又受自己人的冤屈… …现在的年轻人所处的又是这种竞争激烈、人情淡漠、工作前途没有保障等等时代;每个人都是时代的产物。 挫折和苦难真是一把通向智慧和幸福的金钥匙!为什么要说苦尽甘来呢?为什么要说先苦后甜呢?就是这个道理。只要我们把握住做人的准则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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