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往事
还有一次是修水库。“民族团结水库”,一个在当时相当时髦的名字。虽然这个名字肯定是记者在他的文稿中自己套上去的。1969年12月的某一天,《云南日报》上有一篇文章报道,小勐仑的三个寨子的贫下中农学大寨,为了解决水稻缺水问题,联合修建水库,计划用两个冬季建成云云。我参加了水库建设,不知为什么,曼边、曼炸派出的劳力中没有知青。据说,那水库的大坝,要建到二十多米高。我看着到场的几十个人,有点怀疑,但是在人定胜天的年代,又不容我怀疑。记者来采访的时候,我在一边看着,好像是公社一位领导请他来的,在几个生产队干部的簇拥下,在工地转悠了十来分钟就走了。工程进展很慢,这我不在意。有机会与傣族老乡近距离接触,大大补偿了我插队在汉人寨子的遗憾。偶然的碰撞,让我认识了一位美丽的傣族姑娘,个子不高,大大的眼睛,眉毛是王菲那种,身材消瘦,腮帮却有点丰满,细长结实的大腿、小腿一点肥肉也没有,腰围只有两虎口,真的,一点不夸张。长发调皮地盘在头顶,发式好像每天都不一样,怎么看怎么好,到了晚上在电影场,插一把梳子,盖一块头巾,样子变得端庄起来,活象嬷嬷。她名叫依银,一开始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值得玩味,后来才知道,这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名字,有如过去汉人的秀英,要多少有多少,光是曼边,依银就有三个!我渐渐地同她要好起来,就合在一起吃中饭。我带的菜是炒鸡蛋和韭菜、包菜,她带的是腌菜、酸笋和辣的干鱼干肉。在一起说说话很愉快,至于说过些什么却不记得了。中午休息的时候,她喜欢把裤子脱掉,傣族女孩本来就不习惯穿裤子,只是在山上劳动,羞于露出大腿,或者是怕被杂草划伤,才在筒裙里衬了条长裤。她的女伴知道我同她要好,会取笑,也会故意让我俩在一起。青春萌动时期,对异性的向往是很自然的事。但是我并没有把同她的交往纳入恋爱、婚姻的程序,要好就是要好,就那么简单。她告诉我,她同孙庆涛也很要好,那是一个比我更高、更瘦、更文弱的插兄,于是我同孙有了共同点,后来成了好朋友。
1971年2月的某一天,《云南日报》又登出一篇文章,说是小勐仑的民族团结水库建成了,三个寨子的民族兄弟不必再为分那一缕溪水而争吵了,等等。甚是荒谬,夏季的大水,早就把头年筑好的不到一米高的坝基冲得无影无踪,第二年人们就放弃了这个本来就不可行的计划,何来建成之说?想必那记者,闲来无事,翻翻日记,掐掐手指,杜撰了一篇报道交差。更可笑的是,当我把这篇文字读给那些目不识丁的贫下中农听的时候,他们居然认定是我在造谣,政府的报纸是绝对不会说谎的。这件事让我这个马克思主义的忠实的信徒,开始反省自己的信仰,调整自己的为人处世,对后来的一生影响颇大。如今当有人说网络消息不可信的时候,我会告诉他,省委机关报也一样!
当我决定离开西双版纳的时候,曾经去向依银告别,她淡淡的说:“我知道你要走的,这个地方留不住你。”那时候她已经准备结婚,夫君来自几十里外,做上门女婿,因为她家没男孩。倒不是为了如汉人那样的所谓传宗接代,主要是解决劳动力问题。傣族人并不严格区分嫁娶和招赘,只考虑今后的生活方便,这倒是很合情理的。后来我想找孙庆涛问问,我走后那几年依银怎样,却再也没有机会,注定没这缘分。她应该早就做奶奶了,她应该像很多我曾经认识的人一样,把有关我的记忆删除了。
梦已成为往事,破碎了。再怎么拾、怎么捡,也拼凑不出一个完美地整体。
说择业
那还是1970年,插队落户的时候。往来于云南上海之间,我喜欢坐慢车,一则票价便宜(一种错觉),二则一路停停靠靠,万里之行,赏尽风土人情。那时候年轻,不知疲倦,只知省钱,每每在火车站或者火车上过夜,省下几个角子,贡献给为数不多的旅游景点。
那时候孤陋寡闻,一个地方有什么好玩的,要走到街头打听才知道。这天先去七星岩,是因为在哪篇文章上读到过的,回头在解放路桥上看着清清的漓江水,盘算着然后去哪里。只见一个女孩,提着个篮子,闲散地走来。那种闲散的神情,鼓励我迎上前去:
“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那个年代,无需“请问”,无需称为“小姐”或“美女”。
“阳朔去过吗?那一路风景可好啦!”
“怎么走法?”
“瞧,那边就是码头,每天早上六点有船去阳朔。”
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去,果然有两条小船停在那里。其实,去阳朔的码头也正是我要打听的,关于阳朔,刚才在七星岩已经听说了许多。
“那是明天去了,那么现在有什么地方可以去走走呢?”
“嗯,那就去伏波山吧,那边,是个公园,离我家不远。”
于是就随她一路走去。她中学毕业后在家没事,帮着做些家务。那时候我走南闯北的经历还不多,南腔北调还不能很快适应,两人各自用乡音很重的普通话交谈着。
送我到公园门口,她做告辞状。
“一起进去走走好吗?”我谈兴正浓,还不想分手。
她抬眼看了看我,没说话。我赶紧说:“你等着,我去买票。”
门票不过五分一角,但是在那个时候的分量,不亚于现在几十元吧。伏波山的山腹有个还珠洞,古时只有临江的一面有洞口,要坐船方能进入,后来人们在西面和南面开了两个口,这才可以从陆地步行入洞。洞高五六米,宽
七八米,长约百余米。该洞名为“还珠”源于几个传说,说法不一,其中一个是讲述当年伏波将军马援率军南征交趾国得胜班师回朝,用船运载买来的薏苡回中原作为药用,有人诬告他运的是从合浦搜刮来的珍珠,于是他就当众把薏苡倒入了伏波潭里,以表明自己的心迹,让这些所谓的“珍珠”流还合浦。
还珠洞内的濒江处,有一下垂的石柱,上大下小,如莲萼倒挂,下端离地仅有寸许,传说是汉伏波将军马援南征试剑的地方。剑是横砍而不是直劈,奇哉。
从伏波山出来,她就回家了。没问她姓名,只留下一段记忆。
以至于多年后,我重游桂林,别处不打紧,试剑石还是要再去摸一下的。
第二天,乘交通船去阳朔。那时候旅游尚不成为“业”,自然没有游船。那交通船平底,没有动力,由小火轮牵引着,配备两名撑篙调整方向的船工。船舱里没有固定座位,散放着一些小板凳。我拿一只到甲板上去座,听热心的本地人充当义务导游。始终没有参透的是那九马画山。民谣说:“看马郎,看马郎,问你神马几多双?看出七匹中榜眼,能看九匹状元郎。”于是乎,本人注定不成大事。
阳朔有个没开发的山洞,忘了叫什么,很深很冷。跟着有手电筒的人(记得是攀枝花钢铁厂探亲路过的工人)一起走进去几百米,冷得直哆嗦,只好退出来。刘三姐唱歌的大榕树,山洞都留下些印象。那棵大榕树要是放在西双版纳就不会吸引人,在阳朔乡下,一片开阔地上就这么一棵大树,自然引人瞩目。
阳朔农民家的柿子随便吃,不要钱,只要自己去树上摘就是了,你要是不摘,它就自己掉到地上烂掉了。我看见供销合作社的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停止收购柿子”。
许多年之后,我在作设备供货厂家调查的时候,从企业名录上发现桂林电容器厂和柳州开关厂,便并作一路,重游桂林。这次桂林给我印象最深的,又是一个女孩。我从火车站出来,她就看准了,迎上来说帮我找旅馆。她找的旅馆便宜、干净,只是不在街面,在小巷,所谓市口不好。我跟她去了,她从柜台上拿了一二元佣金。然后又向我推销去阳朔的旅游船票和种种景点门票,比市价便宜一二成。还约我第二天一早换一家更合适的旅馆,其实是让她再拿一次佣金。一点欺诈也没有,她靠信息赚钱,我也得了便宜,大概算是双赢吧。
第二次到阳朔大概是90年,西街还没有外国人,月亮山、石马还同从前一样,人造景点尚未充斥。我公务在身,没有在阳朔久留,当晚乘汽车赶回桂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