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回首(网名)
(上)
到了昆山,小军开车接我们去他父母那里,一边和我闲聊着,忽然他把话题一转,“干大(干爹),你下放时打过架吗?”并狡诈地笑笑。“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你看干大,老头一个还打什么架的?”“我只是问问吧,你哪是现在打架。”哈哈,我大笑了“我不是夸自已,你回去到生产队问问,都说我是个阿弥陀佛,见人先笑,哪里会和人打架呀?”小军,嘿嘿笑着转头对坐在后座的我老婆“干妈,你看干大多好呀。”我马上说“你给我好好的开车,别回头,我们命可都交在你的手上。” 小军的媳妇插嘴:“我看干大就是不会打架的样子。”
小军的话把我封存了三十多年的记忆又打开了,说起来打人总不是一件光彩的事,从现在来说只是一个愚昧的举动,所以,一直想把这样的事埋进心里的深处不想再提起。现在,让小军又揭了出来,说明想忘掉也不行,我们走过每一步,乡亲们是永远记住的。
刚刚下去的时候,总是想方设法搞好关系,争取一个好的影响,什么事都忍声吞气的。六、七年的时间稀里糊涂的过去了,人也变的麻木,干活也不再是那么的用心,跟着贫下中农也学会懒散性的干活,早没了所谓广阔天地的激情,只有消沉地日出日落地度日。也不再是那么的懦弱,但内心中充満了失望和沮丧,一个二十多岁的人,没有任何的选择,只有遥遥无期的再教育和世界观的改造。
回到生我养我的地方,人家只会说这是个插队落伍的,语言中満含着贬意,这么大了还靠着父母吃,能让人看得顺眼吗?也只有自已的父母才是儿女的希望,他们一直在为自已的孩子忧愁着,但一种无奈的大形势只能让他们多了点银发。
“是的,我是打架了,这不叫打架,也只是吓唬吓唬他们,那么多年过去了,我并不后悔用这样原始的方法去解决问题,你们年青人总是对打架感兴趣,但这和打架是两种概念,我也不想打,可那时我也年青,火气大了也就克制不住了,谁叫他们说我们是来改造的,只能打,可惜没有狠狠地打,哈哈。”虽然,是大笑但只是心中苦涩的发泄。
我在车上毫无顾忌地说起打贫下中农的事。
一 看鸡
早稻快熟了,不要多久就能收割了,生产队也多一个看鸡的活儿。在农村每家每户都养几只鸡,平时就靠几只母鸡生蛋,能换上日常用的油、盐、点灯的煤油等度日,鸡就是社员们生活的希望。看鸡就是绕着生产队的地,看赶偷吃还没收割的稻粒的鸡,相比之下是件很轻松的活儿,但也是一个得罪人的事。谁都想让自已的鸡多吃些集体的稻,多生点蛋,多换点油盐甚至香烟,谁也不想让自家的鸡给人赶得満地乱飞结果是受了惊吓,少生了蛋。我们去以后,生产队就把这个得罪人的活儿交给我们去做,但我一直拒绝做,所以,这么多年下来,我从没看过一天鸡。先是沈和华俩人轮着,后来沈去安石化了,由华一个人来干,但我却倒霉了,本来我们是轮着烧饭,他去看鸡,就得起早摸黑的在整个生产队的地盘转,吃饭也得捧着饭碗盯着田里是否有鸡在偷吃,所以,我只能天天烧饭。
中午,我把饭煮好,倚在门口,等着华回来吃饭。在不远处传来了华和人家吵架的声音,这已经常见而不怪了,我只是用双手卷成筒大声喊“吃饭了,不要吵啦,肚子饿得吃不住了。”
只见华舞动着根赶鸡用的竹杆,吵的兴正浓,和他吵的是邻队的复员军人伦春,比我们大有六七岁,趁着中午吃饭的间隙挑着半担大粪去浇自留地的菜,看见华赶了他家的鸡,心中当然是不舒服,和华争吵起来。
我们才下来时,伦春没事也来我们房里唠叨,因为,他当兵曾到过上海,对一个到县城去一回就觉得是大事的地方,那可是个了不起的资本,也算见过大市面。时间长了,也不怎么的来往,虽然是两个生产队,但都生活在一个大庄子,平时也常常听到他那粗哑的嗓门,在他的生产队,他也算得上是一个惹不起的硬茬头。
这回和华干上了,华刚下来时还没发育,虽然几年过去了,还是长得瘦小,但平时嘴不饶人,有点小孩子气。看他俩站在大太阳下一个肩上担着大粪,一个手中舞着竹杆,没完没了地你来我往,相隔着二十米之远,谁也不饶谁地打着嘴仗。见他俩没息战意思,虽不去帮忙,但也要把华拉回来,不就为了几只鸡吗?慢慢地走近才听出个头绪,什么改造,什么教育,他们已不为什么鸡在吵。华见我走近后,満怀委屈对我诉说:“他说我们是来改造的。”我一听火就从心中冒出来“他是那么说的吗?他妈的,你就只会嘴硬,就这么让他说了?”一把从华手中把那根比母指稍粗点,一米多长的竹杆夺来,指着伦春“你是这样说的?”“我说了,你又怎样?”见他还是很得意地说着,我当然什么话也不想再多啰嗦。“我叫你说。”拿着竹杆朝他奔去。这时,我队的队长早已站在丁字路口,拦住去路,我朝他一瞪眼。“不用你来管,我倒要他看看那么的说我们,是怎么回事?”这么多年过来,他还从没看到我如此的暴跳如雷,知道要拦也困难,来抢我手中的竹杆,“回首,你这样不行,要犯错误的。”“妈的,我们已经是改造份子了,还怕犯什么错误,今天你也听见了,不说清楚决不饶他,竹杆你拿去吧。”放了竹杆冲到伦春面前,先把他肩上挑着的那半担粪推下来,全都倒在了两边的田里,好几年这两块地方的水稻长得挺茂盛的。一把抓着他的衣领,挥拳向他脸上砸去,给队长从后面上来挡一下,拳头落在伦春的肩上。当再要挥第二拳时,队长已站在我俩的中间,双手拉我抓伦春衣领的手。“你放开,不能打人。”伦春给我这么一来,平时那种的硬茬头和刚才的霸气全没了,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出来。“怎么?现在怎么不说了?告诉你,你再胡说八道就和你没完,别以为我们下放学生是好惹的。”顺带地把他向后一推放开了手。
队长见我放手后,一边推着我一边说“回家去吃饭。”“都是你,叫我们学生看鸡,你看这不是得罪人的事。”这时,来了不少看热闹的社员,伦春知道不会再有事了,但他平时不饶人的那种硬茬头,在面子上是挂不住了,为能在众人前挣回颜面,脑筋又给搭住了“你们学生有什么了不起?你们好好的还下放?你们不就是来改造思想的,还想来干什么?”本来已平下的气,听他在我身后还嘴硬,我猛地转过身向他扑去,队长正好在我的后侧,见我转身,我快他更快拦腰抱住我,我双手拼命地去掰他手,一边对着伦春大吼“今天,就叫你看看什么叫学生了不起。”一边挣扎地用脚向他踢去,尽管伦春向后退还是用脚尖碰到了他的膝盖。“你伦春还是人吗?你没见到他们下来时还是个伢子(小孩),他们有什么错误可犯。”队长也急了,涨红着脸又要抱住我,向他急叫“妈个X,这么多年来你没看见他们怎么干活的,你眼睛生到哪去了?要不是他们听毛主席的话,哪要遭这个大的罪?你还不去干你妈个X事去。”这时,伦春才怏怏地拾起翻在田里空了的粪桶,放在扁担两头灰溜溜地走了。“你记住!你在你生产队没人敢惹你,在我们这里门都没,不要给我再碰到。”我看着他的走,被抱着又无奈不了他,也只能这么叫着,不过他知道我会找上他的。
回到房里,屋里挤满了生产队的社员,七嘴八舌地骂着伦春,有说他当兵当到屁眼里去了,有说他这回硬茬头硬不动了,也有的说队长干嘛拉的那么紧,不如趁这个机会刹刹他的威风。虽然刚才火气难消,听得社员们的说,心中也好受了不少。从内心说生产队里的社员们确实对我们是关怀无比,尽管才来时,对我们有排斥的意想,因为,我们这个生产队在整个大队中是最穷的之一,我们大队的穷又是在公社里也算是挂号的。所以,我们去了对他们来说是个累赘,本来就是个田少人多的队,每年收上来的粮食还不够吃,又平白故的多了几个人,难怪有想法,可多年下来也不再把我们当外人,我们也融合进他们的中间去了。
“今天这个事都是你惹的事,你要赔偿。”我对队长说。“你又在胡说什么?”“我没胡说,你不让华看鸡,那就不会吵架,还有,你不拉着我,我今天就能好好地教训他,问他,我们怎么叫改造。别的话我们不说,你要请我喝酒。”我知道队长一直好喝几口。“着,着(行,行)”
没一会队长来了,拎了盐水瓶装的一瓶白酒,用手帕包着四五个鸡蛋,外带了一碗烧熟了的小鱼干。我和他俩一会儿就把酒干没了,酒虽然是另打的,但能喝上酒也是件快乐的事,可心中总不是个滋味,我们怎么啦?平时学习就是要我们改造非无产阶级世界观,接受再教育,批判变相劳改论,知青倒底是什么?心中在流泪,只能默默地祈祷苦海会有边的。
一直睡到晚上,伦春的奶门(老婆)来给我赔不是了,我也忘了怎么回答的,反正后来碰到,他总是低着头过去,我也不去搭理他。
(中)
到了小军父母的住处,菜都已烧好摆放在桌上,小军下午有事要开车,不能喝酒,我和他父亲小马两个一人一口对着喝,酒多了话也多了,又开始说了起来。
二 抽 水
早稻收割完,晚稻秧也都插完了,忙过双抢,人也累极了,想好好休息几天。还在睡梦中,队长来把我喊醒,要我去准备一下,到后台(庄子后面的田)负责抽水去。
“这行吗?后台只有大堰有水可抽,大堰水是小庄生产队的。”我一面揉着眼睛问着。
“我们说好了,你就放心去,你这个死脑筋的,不说好能去抽吗?我已叫人把柴油机抬过去了,你去安装开始出水再回来吃早饭。”
因为,我们是贫困队,上面拨下来一台半价手扶拖拉机和小庄队共用,本来不是我开,可公社‘五七’办负责干部特地到生产队点名要我去学习,就这样我开上了手扶拖拉机。抽水用拖拉机上的柴油机带动潜水泵,当然要我去守着。
我在安装时,队长叫人扛来张凉床(八十分宽,二米长全用竹制的),在床的四脚绑竖竹杆搭了个凉棚,又从家里拿来只热水瓶,还帮我泡好茶。
“今天,就好好给我在这里呆着,不能走开。”“不行,我中午吃饭怎么办?”
“没事,反正不会叫你饿着就是。”“呵呵,那你中午搞点酒来慰劳慰劳我。”“着,着(行),你听着,没有我叫你停下,谁叫你停都不要听。”“行了,行了,你走吧,我知道。”队长肩上扛着把铁锹悠晃悠晃地看水去了。
尽管太阳火辣辣的,但躺在有个棚的凉床上,还有点微风也不觉得热,就是柴油机的‘突,突’声让人听了有点烦。
中午,果然队长叫他儿子拎只篮子送酒菜来了,有豆干,有几块咸鹅和咸肉及炒葫芦,还有些小鱼干,用盐水瓶装的半瓶白酒“我‘大’(爹)说酒就这么一点。”实际上我早就明白队长的意思(是我要想法多抽点水)“够了,够了,菜也不少,你‘大’够意思。”一个人在田埂上听着‘突,突’声,喝着酒也倒别有风味。
酒喝完了,给油箱加满油,尽管‘突,突’声烦人,但还是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太阳已偏西还有二丈多高。这时,小庄的队长来了“回首,差不多了吧?”我忙掏出香烟“来,队长,这回可太谢谢你们了,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大家都是邻队,互相帮助也是应当的,我们也有求你们时候,再说这拖拉机是二个队共用的,我们关系更上一层楼了。这拖拉机开了那么长时间会不会坏呀?也该息息了吧。”“哈哈,队长呀,没事的,这不是我吹的,这里远近,说技术谁能和我比,除了李师傅。”可我心里明白,一天下来,大堰的水位已下去快一尺了,他们尽管面子上答应,心里还是疼极了。
小庄的队长没说什么就走了,他还没走到大堰的坝口,从小庄那里来了十几个人,他们队里的劳力基本都来了,由于我们共用一台拖拉机,我也常去他们队,和其中不少人都熟悉。
看他们都有点气冲冲的样子,到了跟前,有几个平时我们还能说说笑笑的,我赶紧掏出香烟递上去,但被走在最前面的‘大张’用手挡开,二话不说,伸手要去关柴油机的油门,我比他更快,用手挡在他前面。刚才我递香烟让他那么的一挡,让我尴尬极了,也把我犟脾气吊了起来,你要关我就非不让你关,把他已碰到油门的手一拍。“今天,除了我们队长来说关,谁都别想叫这机子停下来。”‘大张’见我这样说,瞪眼看着我。“你就是把它关了,我还是会起动的。”我心里在想,平时我们还是可以的,刚才,我发香烟,一点面子也不给,你倔我比你更倔。“今天,我倒要看看,谁敢来关?”
俩人面对面的僵持着,只听柴油机‘突,突’声像泄了气一样地停下来,回头看是我邻居,也是我们的队付‘文子’把柴油机关了。本来二个队都有亲戚关系,他怕我和他们真干上了两面都不好交代“回首,行了,水差不多够了,收拾一下,收工吧。谢谢你们了,这次帮了我们大忙。”拿起我放在凉床上的香烟挨个的发着。
我知道有台阶下了,又何必再搞得很紧张的,顺势坐在凉床上。不知谁推我一下“摇手柄(起动柴油机用的手柄)被‘小刘子’拿去了。”我见他已跑了十几米远“‘文子’你看,他把家伙拿去了。”“‘小刘子’你拿这干什么?给我拿回来。”‘文子’边发着香烟边对着‘小刘子’大喊。
‘小刘子’头也不回地朝前走。本来也无所谓,你拿去了也不怕你不拿回来,反正也不抽水了,可这是我管辖的事,你哪能随便拿去,这样我可一点面子没了,我快步地跑去“你给我停下来,把东西放下。”‘小刘子’见我追来,不再跑了,停下来看着我,也没想把摇手柄给我的意思,我也明白他想和我挣个面子。因为,我们年龄相仿,但我和他并不太熟,后来,才知道在生产队也喜欢吵吵闹闹的一类。
“你拿它,它惹着你了?”我上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摇手柄,转身就走。
“你帅什么帅(神气什么),不就是个下放学生,来农村改造的。”我听到这话,刚转身一半,整个身子给凝住了,血直往头上涌,毫不犹豫地回转过去,抡起左手朝他右脸颊掴去,顿时他脸上出现了我掴在他脸上的手指印,只见他手捂着脸,瞪着惊恐的眼睛看着我一边向后退。“你再敢说一句,我今天就砸死你。”我右手举着摇手柄。我们算什么?是来改造的??气头上的我,已让我豁出去了。他决没想到我出手那么快,似乎他看到我无比狰狞的脸,转身就跑,边跑边还不忘“妈了个X,你们就是来改造的,还嘘什么?”我就像个白痴样手举着摇手柄呆站在那里,当他骂的余音传来时,我才回过神,把手中的摇手柄向他掷去,砸在了他的小腿肚上,打了个踉跄直跑没停下。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间,看着他跑远了,也懒的去追,慢条斯理地过去拣摇手柄,身后这才传来“你怎么可以打人?”对我来说这种喊声已经没什么用了,拣了摇手柄看也不看这些人,径直走到柴油机边开始卸机器。
没多一会,大队书记就来了,也可能是正好路过,被找来的,否则也不会来得那么快。大队书记不再是那个一摆一摆的费书记,费书记因为肝硬化已去世。虽说新的书记,但也能算是老书记了,四清下台干部,一直在轧米铺里做事,平时我们关系一直很好,只是他复职了,我们才来往少了些。我心中在想,小庄队晚上一顿酒菜招待是跑不掉了。
书记并没来找我,后来听说书记把‘小刘子’一顿臭骂。十几年以后我回去看看时,在书记的堂弟(原负责知青工作的公社干部)家里碰到了老书记,我喊他,他呆呆地看着我,问他的堂弟“这是谁呀?”我真的崩溃了。
(下)
第二天傍晚,徐轮很远看见我,就喊:“晚上到我家来吃饭,我先回去,你一会就来。”说完就自顾自地走了。
徐轮原是镇上的闲散人员,平时靠打另工生活,已有一子一女,由于家庭出身不好,全家都被下放到小庄生产队。因为,以前打另工时接触过柴油机,所以,我们两个队共同用的拖拉机,小庄队由他负责,我们俩都有着下放的共同命运,一台小小的手扶拖拉机让我们成为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虽然,他下放到小庄生产队,由于离家不远,每天镇上,乡下来回跑着的出工。当我到他家时,早就在等着我,菜虽说不上丰盛,但有酒喝就行。徐轮二口一喝脸就通红,喝不多,所以基本就我一人喝。
“伙计呀,这回你让我长见识了,想不到平时看你文文静静的,出手竟是那么的快和狠,这回是把他打蔫了。”我只是独酌静静地听他说“今天,队里都在话败(嘲笑)他,他一句都不吭声,平时早就要跳起来了。”“平时对你怎么样?”“对我也倒不敢怎样,有时不开胃(不高兴)也会鸡巴拉撒的(指桑骂槐),反正我也不喻(理)他。”
“看来我是没打错人。” “喝酒,喝酒,昨天也等于为我出了口气。”“哈哈,那我就多喝些。”
“昨天,你们一打水,队里就吵翻了,说队长不该答应。后来,实在忍不住了,看你守着,说好了,要得罪人就一起来得罪,结果都来了。没想到这个‘小刘子’碰到你的手上,平时也不日人(人缘不好)打了也白打,没人说他好。”
聊到这里,我手端着酒杯,问小马“现在你们那里还那么的吵闹吗?”
“什么呀,那时人太穷,所以,处处斤斤计较,现在生活都好了,谁还为那些妈X的小事闹,不丢人吗?”我借着酒意,对小马竖起拇指“高,高,你说的简单明了,比那个与天斗的理论高明多了。”
三 老蔡
老蔡,是镇上供销社里的会计,文革了,因为,他是地主,不配吃商品粮,全家统统下放到我们生产队,一个儿子二个女儿。二个女儿,我们下去一二年后陆续的出嫁了,儿子也在生产队盖上二间草屋成了家。
老蔡,还是每天起早摸黑镇上,乡下来回跑着出工。他对任何人总是敬而远之,据说他是解放前的高中生,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只有到春节了,他才有用,因为家家户户都要贴门联,请他写对联。
生产队晚上要打场,晚稻由于人工脱粒,很难干净,白天将脱过的稻草暴晒后,晚上用牛拖着碌碡在上面滚,把还留着的压下来。
老蔡和华不知为什么吵起来了“你下放,我也下放,我们都是一样的。”“什么?我们是毛主席叫我们来的,你说我们和你一样就是攻击上山下乡。”我过去一把拉着华“你吼什么吼?”华把手一摔“你没听见他说什么吗?”“听见了,又咋了?叫你别说就别说了。”
华原以为我上去会帮他腔,见我这样说,对着我“不要你管。”“好,好,你能,那你去吵个天翻地覆吧。”
我活也不干了,打场的工分,生产队给多少就多少,回到屋里,搬只小板橙坐在门口,抽着烟,脑子里一片混乱。没一会,大老来了(大老,我在‘我明白了一些事’中说到过),从家里也搬来个板橙坐在我边上。
“今天怎么啦?心情不好?大家都以为你跳起来,要打老财主,没想你默默地走了,叫我来看看。”“大老,你们认为我没头脑,我干吗要打他?”
我掏出支香烟,递给大老“他说得没错,他是下放,我们也是下放,他是下放地主,我们是下放学生。大老,你说说,下放这二个字有区别吗?不管怎样,从我们知道,下放是只有了犯大忌才会产生。他是地主,我们是学生。地主和学生是二个迥然不同的概念,但我们却是背负着共同的二个字‘下放’。他被剥夺了当会计且全家吃商品粮的权利,我们也同样被剥夺了升学和吃商品粮的权利。所以,我们都是在一种外力下,来的。”说完,我对着黑暗的星空再也不说话了。当初,怀着一种激情的来,现在,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大老,轻轻地拍拍我的肩膀“回首,我没看错你,你和他们不一样,你真的不该来这里,但不来也不行。唉!”“大老,华的父亲去得早,人还小,还不怎么的懂事,怪不了他。”“知道,不多说了。”
秋收过后,大队营长来找我了,特地把我拉到没人处,神秘兮兮地对我说;“上回华和蔡吵架了。”我总觉问的有点怪异,也只随口说:“嘿嘿,生产队吵架事,天天有,谁去管它妈X的事。”“哦,不过我听说了,你也在场,你只是没说话。” “是哪一次呀,我早就记不得了。”
这时,我有点警觉,大队营长不是来打听新闻,总有点事的。“就是,那次生产队晚上打场,蔡为了干活的事和华吵起来,蔡说他下放和你们是一样的,你听见了吗?”“哦,我想起来了,只是看见他俩在吵,也不知为什么,场还没打完,我就回去睡觉,累了。”
“回首,你可要说实话,特别你们是下放学生,觉悟都是比较高的,你看,华就能和地主作斗争。”营长见我在打哈哈,脸严肃起来。“书记呀!”以前他是大队书记,后来不知怎么的当营长了,反正叫大点不会错。
“我听说了,我肯定要揭发,这是对我们下放学生的侮蔑,我们是毛主席叫来的,地主怎能和我们相比。但我没听到,也不能点着灯说瞎话。”来了那么多年,尽管他们是当干部的,早就不像才来时看到战战兢兢的,反正能和他们糊就糊吧。
后来才知道,下放运动已有不少年了,县里要打击一些对下放不满的言和行,抓些典型,老蔡正好撞到枪口,老蔡被抓进去了。营长在生产队长的会上表扬了华,立场坚定,爱憎分明。也不点名地说,有的学生明明听到了还说没听到,丧失立场等等。当然,明白人都知道他是说我。
当人把话传给我,我只是一笑了之。蔡在生产队对人总是敬而远之,只是想千方百计地逃避是非,但还是没有逃脱劫难。我看见他,就想起父亲,他们活的真不容易呀,我更不会落井下石。
县里为打击下放户的不满,把有问题的人先抓了,说是办学习班,再从各公社抽调人员,组成一个宣传毛泽东思想小分队,华也被调去了。
学习一段时间后,小分队开始巡回演出。当然,那些被抓去的人是活靶子,老蔡在里面,秦明也在里面(我的‘现行反革命知青’写他)。每个公社都走了个遍,前后折腾了一个半月,华回来了,又过了半个多月老蔡也回来了,可秦明是现行反革命,去坐牢了。
十几年以后,大概是一九八八年,我回去看看一起生活了八九年的乡亲,老蔡‘官’复原职,又去当供销社的会计了。据乡亲们说,他回去后,对生产队的人不理不睬的,是的,他终于解放了,也不用对任何人敬而远之了。我上街,路过供销社,只是好奇地想探看一下,见不太亮的店堂里,写字桌后坐着个人像老蔡,他正好抬头,看见我站在门口,对着凝视一会。我想他也同样不会理我,我走我的,他追上来了“是回首吗?”我回过身,他一把握住我手“什么时候来的,刚才里面看不清,好像是你。走,到我家去,中午在我家吃饭。”尽管他是真诚热情的,我还是回拒了。
几十年过去了,经历过这段历史的人们,有的人已到另外世界去了,留着的人可说是离老态龙钟也不远了,但还在争论着文革中所产生的知青算什么??
(在生产队里的那些琐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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